死於異鄉台灣 范無如區‧有應公‧長春祠

與台灣的民主運動關係深遠的艾琳達目前長居台灣。已一甲子之年的她最近於政壇上較無活動,但仍以人類學及政治社會學背景的角度繼續關注台灣社會。近年來可能意識到她可能會長眠於台灣之後,她也開始研究台灣的墓碑文化,並與一名德國人Oliver Streiter從事台灣墓碑的田野調查。在北醫教書時,她開設「體驗台灣社會歷史」的課程,帶學生走訪墓地做調查研究。
艾琳達發現了台北回教的墳墓,也發現被處決的政治犯墳墓。她把那些被處決的政治犯及台灣先民都當作知己。她了解台灣民間信仰不以二元劃分鬼魂和神靈,相信靈界是世間界的映象。1978年她住在新店時,看到景美橋下的一間小廟供奉有一個身穿卡其制服的日本軍人「白王帝」 。她也了解有天她的骨灰會融入台灣土地。但她說她是個拋夫棄子的女人,將無祠堂可依,無後嗣供俸。她也想像未來可能在她目前居住的深坑會有間專供女鬼的小廟。裡面會有個胖胖的白種女人,一半像自由女神,一半像媽祖。人們叫她「番婆娘娘」。也許台灣人會記得,這尊小神曾有熱情,曾有血脈生命(艾琳達口述《美麗的探險—艾琳達的一生》)。
范無如區
1661 年鄭成功的部隊攻台,先取下了普羅民遮城 (Fort Provintia ),也逮捕了許多荷蘭俘虜。其中有一名由荷蘭東印度公司 (VOC) 派到台灣傳教 (1648-1661) 的范無如區 (Antonius Hambroek, 1606-1661) 及他的太太和兩個孩子。被捕的范無如區當時還有兩個孩子在尚未被攻下的熱蘭遮城 (Fort Zeelandia ) 裏。范無如區在台期間於麻豆社傳教並協助翻譯有荷蘭文與新港文 (西拉雅人) 對比的馬修福音與約翰福音。由於熱蘭遮城難以攻下,鄭成功派范無如區到熱蘭遮城去說服總督揆一 (Frederick Coyett, 1618-1687), 要荷蘭人投降,並警告范無如區如不能勸服揆一則不會有好下場。結果范無如區反勸揆一繼續抵抗,並說鄭成功的部隊死傷殘重而軍心也不定。當時揆一及其幕僚給范無如區兩個選擇:他可留在熱蘭遮城或回去,回去是死路一條。范無如區在熱蘭遮城的兩個女兒極力勸他留在城內,但范無如區決意回去,因為他的太太及另兩個孩子還在鄭軍的手裏。鄭成功於事後藉口范無如區煽動新港社的叛變,而將范無如區在熱蘭遮城前斬首,並在熱蘭遮城前刑求並殺了所有荷蘭俘虜。也清算了當時與荷蘭人關係良好的西拉雅基督教徒。在圍城九月後,熱蘭遮城終於倒台而荷蘭人也被鄭軍驅逐離台。(參見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1841-1921, 的Past and Future of Formosa)。
范無如區的故事本來就會同許多歷史故事一樣的消失。但在荷蘭人離台後,揆一被荷蘭的東印度公司以叛國罪名判處死刑,但最後改判為放逐到印尼 Banda 的一個小島上。1674 年揆一獲得釋放而得以回到荷蘭。1675 年他發表了《被忽略的福爾摩沙》( Neglected Formosa) 一書,敘述荷蘭人在台灣失敗的前後。他於書中提到了殉道士范無如區。由於當時台灣是荷蘭人一個很成功而又獲利甚豐的殖民地,荷蘭人都很好奇他們為什麼失去了台灣。揆一的書出版後的一百年,1775 年,有荷蘭人 Izaam Duim 把范無如區的故事編成劇本而使更多人了解他的故事。
范無如區不是第一個死於異鄉台灣的人,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在鄭軍與荷蘭的那一場戰役中,荷蘭方面死了一千六百人,鄭成功部隊的死傷人數不詳但估計有數千人左右。兩軍戰於異鄉,而也死於異鄉。台灣的土地上也從此灑滿了許多異鄉人的血與涙。
羅漢腳
東寧國 (1662-1683) 的建立並沒給台灣帶來安寧,因為鄭氏王朝意在反清復明,台灣是個異鄉,並非本土。之後占領台灣的清朝也如此,視台灣為化外之地。在那種背景下,閩粵的移民陸續到台灣開墾,闖天下。他們之中許多都是赤手空拳而來的羅漢腳。也有許多是冒著海禁及劃界遷民的嚴苛政策下偷渡黑水溝來台的冒險犯難人物。有少數的羅漢腳成功的於台灣打出了天下,而印證了台灣錢淹腳目的傳言。在台灣,單槍匹馬的羅漢腳成家立業而安身立命的比率有多少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有相當多的羅漢腳是孤零零的死於異鄉台灣的。他們沒法在這個新世界中取得一席之地,而不願或無法回去故里。由於死於異鄉的羅漢腳人數不少。於是於清代開始便有社會人士開始興建小廟以祭祀這些孤魂。這些小廟有不同的名稱:有應公,金斗公,萬應公,及地府陰公等等。名稱雖有不同,但孤魂祭祀的精神則一。有應公的祭祀說明了台灣開墾史上淒涼的一頁,但台灣的移民潮並沒有就因而中止。
長春祠
二次大戰後的台灣湧入了兩百萬名的國民黨軍政人員與難民。軍人中有許多人是被俘虜過來的。他們的家人從此不知他們的下落與生死。許多人也因此淒涼的客死異鄉。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就是太魯閣的長春祠了。
日治時期的 1935 年已完成了埔里到花蓮的「合歡越道路」。 1956 年台灣省公路局沿著合歡越道路開始建築這條有戰略價值的東西橫貫公路。當時動用了一萬名退伍軍人。在開路過程中總共死了 212 人,傷殘計 702 人。長春祠就是為紀念這些開路亡魂而建立的。同其前身的有應公一樣,長春祠是一個慰靈的產物。我們當然希望它們能達到慰靈的目的。因為每一個孤魂都是有家人的,而沒有一個遊子的家人會希望他或她會落難而客死異鄉的。但事實是台灣有許多死於台灣的異鄉人,或說是死於異鄉台灣的他鄉客。從荷軍、鄭軍、羅漢腳的有應公、到日後的榮民/外省移民的長春祠。台灣的移民不斷,而故鄉/異鄉的生離死別故事也就綿綿不斷。
當你不將台灣,或尚未將台灣視為本土故鄉的話,自然會有死於異鄉台灣的結果。日本人治台後台灣也出現了一個新的現象:人口開始外移。最早是移到日本,戰後開始移向美國及世界各國。而對於50年代開始就赴美留學或移民的台灣人而言,台美人的第二、三代都已屬於美國而與台灣社會沒什麼關聯了。但第一代的台美人卻仍心繫故鄉台灣,有不少且已經作古了。未來台美人都將面臨死於異鄉美國的命運。而近三十年來更有許多人移向中國。顛沛流離 (diaspora) 於世界各國的台灣人有多少我們不得而知。但其數目是以百萬計算的。在這種情況下,死於異鄉的台灣人人數可能會超過死於異鄉台灣的人數。但兩者的故事本質是類似的。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自有原始人類與現代人類以來,遷移及戰爭可說是人類社會的常態。在這種背景下,在台灣所發生的一切都無特異之處。台灣的特異處在於她是一個海島,原本是相當與世隔絕的。在進入大航海時代 (Age of Discovery, 15世紀到18世紀) 後,台灣的特殊地理位置便被突顯了出來。台灣成為歐亞對衝的焦點—-海洋文化的荷蘭與也有海洋勢力但本質是大陸文化的鄭軍之交戰地。殖民台灣五十年的日本是在「脫亞入歐」成功後,也將台灣拉入現代化、西化的方向的。戰後,台灣重入大陸政權 (國民黨) 的掌握,而這個大陸政權也再度引入那一套腐朽的封建文化。民主化後的台灣目前仍面對另一個大陸政權 (中共) 的威脅。台灣人所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封建勢力與極權勢力,更是那個歐亞混合的突變種怪胎—-共產政體。這個對決的本質是一個現代的海洋文化與封建的大陸文化的對抗。蔣介石的「離此一步,即無死所」之說雖然意味在捍衛台灣以對抗中共,但充滿了封建味。相對之下,毛澤東的「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雖說是抄襲西鄉隆盛的「男兒立志出鄉關,學若無成不復還。埋骨何期墳墓地,人間到處有青山」,但給人的感覺就豪邁多了。既然是抄襲,卻也顯示了毛澤東及他領導下的中共政權一貫的詐騙本質。人最後都要面對死亡的,「死所」有那麼重要嗎?重要的應該是如何能如孟子所說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吧。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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