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維爾美國行的省思之四 貴族制度的聯想 —–由傳統的歐洲看美國與台灣

由一個保守的貴族世家出身的托克維爾,已於當年看出民主是未來的趨勢。重視自由主義的他,如今被推上自由主義的殿堂而廣受尊重卻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但他的一些想法與做法以今天的觀點來看,卻也並非沒有問題的。他的支持殖民主義(法國的殖民阿爾及利亞),反對社會主義的邁進,及他贊成對巴黎公社的鎮壓….等等,難免會於今天引來左翼人士的側目。但也不能否定的是,托克維爾有他的身世背景及時空因素上的影響與限制。除卻這些因素,他的觀察與分析結論仍是相當尖銳,而於今天還都是被廣為討論並引以論述的。

在托特維爾的那個年代,許多法國貴族都已幾乎要消失殆盡。單單在法國革命中的恐怖統治時期,就估計有四萬人被處死,其中兩、三萬人是貴族。在貴族可說已開始消失的今天,我們無妨來看一下貴族在過去及當今在歐洲社會中的功能。

歐洲過去的貴族制度雖然目前在許多國家於法律上都已不存在,但其實還都是名存而實也不全然就此亡的。這些貴族的後裔如今還都掌握有相當大的財富、社會地位、與政治影響力。即使在大受迫害的法國,這些貴族的後裔雖然一般都相當低調,但大都掌有社會的巨大財富。米其林輪胎的執行長(Jean-Dominique Senard)及2016年退休的法國跨國保險業( Axa)的執行長(Henride Castries)都是貴族後裔。相當重傳統的英國可說將貴族制度保存的相當完整。雖然已失去許多傳統上的優惠待遇,但英國貴族對財富與社會地位及政治影響力的掌握,可是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一篇調查英國五個世代( 1858-2012), 18,869名稀有姓氏的世代財富比較的論文(Gregory Clark, Neil Cummins: Intergenerational Wealth Mobility in England, 1858-2012: Surnames and Social Mobility. The Economic Journal, 06/03/2014)指出,經過五個世代,這些人的財富與教育水平並沒有很大的變化。他們大都上牛津大學,有較好的房子,也都有好的事業。他們一般都謹守三個保富的原則:良好的教育,良好的收入,良好的婚姻。

貴族裔也都會互相支援的。在法國,他們也組成了「法國貴族互助協會」(Association D’entrade de la Noblesse Française),協助一些在社會上落難的貴族後裔。法國「貴族」也都相當低調,也都重視一些天主教的規範而強調對別人的開胸與友善。一般估計,法國的「貴族」仍有五萬到十萬人之間。

看來貴族,或至少是貴族的認同與文化,還會在歐洲存留一段時間。但貴族制度在過去的歐洲社會裏可曾有什麼貢獻與功能?

古時候的希臘認為政府是應由貴族來治理的。理由是貴族受有教育,較有閒暇去處理政府的事務,而他們在經濟上也較穩定(Richard Bruce: Ranks of the Royalty, Aristocracy, Gentry, and Peasantry)。有這些條件使一般人認為貴族適合於管理政治。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貴族制度也是人類社會演變的一個階段,尤其是歐洲。而早期歐洲的藝術發展與貴族的光顧(patronage)也有關。因為只有貴族有那個能力與閒暇去光顧與品嚐藝術品,去找藝術家為他(她)們做畫像。而貴族也因為較有涵養,談吐脫俗,而成為一般平民大眾模仿的對象。十八、十九世紀後,這個功能漸漸由新興的資產階級取代,但他們也都學習貴族的文化。19世紀末年,20世紀初期,美國出現了不少工業及金融鉅子,其中不少人被譏為強盜巨亨(Robber Barons)。但這些強盜巨亨也做了不少社會公益事業:建立圖書館、大學、博物館、慈善基金會…等等。但就近代美國一般人民學習的對象而言,有人說,在1920年代到1960年代的美國是影劇業的興盛時期,而許多人也以劇中明星的言行作為學習的對象。

由於沒有貴族制度,美國社會的平等(除去奴隸制度與對印地安人的迫害)使托克維爾印象深刻。但多少也由於這種沒有貴族制度的傳統,與根深蒂固的平等觀念,加上保守福音派宗教的力量,使美國社會造就出了反智(anti-intellectualism)的傾向。

美國社會雖然有一股強大有力的反智傾向,但卻也有相當多的高等學術殿堂與尖端的智庫及深思熟慮的學者。托克維爾的著作在被忽略掉一段時間以後,也開始受到學術界的重視。美國有幸能有這麼一個具有睿智的外人,在19世紀於觀察美國社會後寫下了這麼一部巨作,為19世紀的美國社會政治文化做了這麼一個歷史見證。

也沒有貴族制度傳統的台灣,難免在美學的涵育,藝術的品嚐,及精緻文化的發展上有所缺失。但這是可以栽培,而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育化的。缺乏貴族文化的涵養也使台灣同許多文化一樣有「富不過三代」的說法。不若歐洲,特別是英國的貴族之能長久的保富下去。但對台灣比較迫切的一面是台灣歷史面貌的呈現問題。近年來雖然有不少學者挖掘出19世紀前歐洲人對台灣的描述,一個程度上豐富了台灣的歷史,也呈現了歷史較真實的一面。但19世紀前的台灣仍有許多值得探討與分析的所在:台灣如何被中原過來的政權引導致封建文化?平埔族的語言文化與認同是如何這麼快消失的?我們所缺乏的是一名有敏銳觀察力的外人(如托克維爾)對當時台灣社會的分析。這可說是台灣歷史上的一個缺失吧。

(系列完)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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