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情結及其效應之三 庚子賠款‧獨立運動 —-也看義和團的本質

1901年9月7日,無力抗敵但也沒有正式投降的清廷與11國簽了辛丑條約 (Boxer Protocol)。除了八國聯軍的美、英、日、俄、德、義、法及奧匈帝國外,比利時,荷蘭與西班牙也加入了索賠的行列。聯軍沒要求割地,但要求四億五千萬銀兩的賠款(依當時中國人口四億五千萬人計算),分三十九年賠完,利息百分之四。賠款額合當年美金三億三千萬元。除此之外,禁止清廷進口武器兩年,聯軍可於各使館區設置軍隊保護,外人遭殺害的地區科舉停辦五年,各種仇外的團體將以死罪處理。
賠款的分法是:沙俄28.97%,德國20.02%,法國15.72%,英國11.25%,日本7.73%,美國7.23%,義大利7.32%,比利時1.89%,奧匈帝國0.89%,荷蘭0.17%,西班牙0.03%,葡萄牙0.02%,瑞典與挪威0.014%。
慈禧因為下詔殺盡外人,八國聯軍本將她定為戰犯。清廷中本就有仇外的份子,也有很強力主戰派的,認為聯軍無法攻下中國,應該再繼續作戰下去。但在協議中,聯軍去除列慈禧為戰犯的要求,並同意她可繼續掌權下去後。慈禧於是同意了辛丑條約的內容。
為了賠這個被稱為「庚子賠款」的巨額賠款,國庫空虛的清朝巧立名目來增加稅收。這種當時被人稱之為「洋捐」的重稅引起四處的不滿。在那時期就有三百多起「抗洋捐」的騷動。這種財務上的困難,再加上原本就有的天災人禍及政策上的失調,無疑的造成清朝的致命傷而導致清朝後來的垮台。
但庚子賠款並沒有賠完。從1905年開始,透過清朝駐美公使梁誠,美國國務卿海約翰 (John Hay, 10/8/1838-7/1/1905, 1899年9月6日提出對華門戶開放政策的人),老羅斯福總統 (Theodore Roosevelt)及美國國會的運作,美國從1908年1 2月28日起將尚未付足之款項開始實施退款,用於資助中國學生的留美,並於北京設立了後來的清華大學。英國也依例用餘錢在山西建立今日的山西大學,並資助中國鐵路的建設。日本也循例用之於留日學生的資助及中國航空事業的發展。義大利的餘款用於橋樑的建設。法國與比利時都用餘款去設立高等漢學院。俄國於1917年的布爾雪維克革命後本說要廢除賠款,但後來又反反覆覆,最終於1924年同意依循美國的做法。德奧的部分則因中國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對德奧的宣戰而終止。
這些早期因庚子賠款而得以留學的留學生都是一時之選,對日後的中國科技之發展做出了相當大的貢獻。但在這餘款的運作中卻也出了個怪現象。1900年發生庚子拳亂時,台灣已在日本的統治之下,與義和團事件及後來的辛丑條約與庚子賠款都沒有關係。但1956年,用庚子賠款餘款及退款之部分建設起來的清華大學在台灣「復校」了。如今台灣的清華大學每年仍都收到美國來的匯款,說來是相當的不應該。
義和團事件的發生多少顯示出了慈禧政權的荒誕不經及與現實脫節。既無法維新以改善內政,提升國力,也不知如何處理外交與國防。中央的胡來引起了地方各省的自保而與列強簽了「東南互保條約」。雖不是獨立,但卻是自立,而也多少成為日後軍閥割據的基礎。但在此時卻也出現了曇花一現的兩廣獨立運動。
當時香港的上等社會怕遭到戰亂的波及。由何啟(3/21/1859-7/24/1914) 聯繫香港總督葡力 (Sir Henry Blake, 1/8/1840-2/23/1918) 與孫文共同謀求時為兩廣總督的李鴻章,「要與華南人民協商,分割中華帝國的一部分,新建一個共和國」。何啟受英國高等教育,其妻雅麗氏 (Alice Walkde) 死後,他用亡妻遺產於1887年創辦了雅麗氏醫院和香港西醫書院。那時到香港西醫書院就讀的孫文與何啟因而有師生之緣。孫文也求取台灣總督兒玉,後藤新平,及法國駐支那總督的援助。而當時興中會的250名成員中,廣東人就占了217人。真可謂時機一片大好。但可惜時年七十八歲的關鍵人物李鴻章就是沒有兩廣獨立的念頭與興趣。說來失望的豈止是孫文而已,那一年章太炎也上書李鴻章,要他宣布兩廣獨立,以為東南各省督撫的表率。下場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有東南互保及兩廣獨立運動的現象,及日後的軍閥割據,說明了中國之為一個國家的不切實際及脆弱。義和團事變二十年後,時年二十六歲的毛澤東在1920年9月3日的湖南長沙大公報上發表了「湖南建設問題的根本問題—湖南共和國」一文。毛澤東說「我是反對”大中華民國”的,我是主張”湖南共和國”的。….中國….收得的是滿州人被消滅,滿人回人藏人奄奄一息。….世界的大國多半瓦解了….全世界風起雲湧,”民族自決”高唱入雲。….湖南人沒有別的法子,唯一的法子是湖南人自決自治,是湖南人在湖南地域建立一個”湖南共和國”」。
年輕時的毛澤東固有他的見地,而中華帝國的存在確實不只對境內的各民族不利,對外關係看來也是一團糟。中華帝國若能循羅馬帝國的崩解模式而形成眾多民族國家,則對境內各民族,及因而獨立的境內諸國國力的整體總和來看,都是大大加分的。可惜這些獨立運動都不了了之。
義和團事變的產生固有其經濟、社會及政治上的因素,但運動的本質不外是仇外、無知與狂妄。而這種運動之受到清朝的「納編」,卻也顯示清朝仇外、無知與狂妄的本質。義和團事變後, 中國流傳一語: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事變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中國也歷經一些內亂與外患,但就是沒有走上一個現代理性的社會。沒有自由,也沒有民主。而也難怪的是那個仇外、無知與狂妄的陰影仍長存於中國的社會之中。

 

李堅

義和團情結及其效應之二 中央抓狂‧地方自保—–濫殺無辜,掠奪狂歡,限武及賠款

在八國聯軍尚未攻到北京之前,有將近四千人躲在使館區避難。其中包括473名外國使館人員及平民,409名前來護衛的八國軍人,及約三千名中國基督教徒。而在同時也有約三千多人避難於北堂 ( 或稱西什庫天主堂,救世主教堂 ),其中有33名外國教士,43名法國與義大利的防衛軍人,及3200名中國天主教徒。在55天的圍城中,使館區有55名軍人死亡, 135名受傷,參加防衛的平民也有13人死亡,24名受傷.
1900年7月底,八國聯軍的五萬多名軍隊已抵達天津,其中包括49255名陸軍,4971名海軍陸戰隊。他們一路擊敗清兵而於8月14日抵達北京。除了日軍及俄軍在要進入城門時遭到抵抗外,美軍爬牆而入,英軍走地下水道而入,法軍則迷了路。清軍及義和團則潰散而逃。八國聯軍進佔北京的阻力不是很大。除了戰爭所引起的死傷之外,也有不少聯軍的死傷是源於熱天氣與蟲害而引起的疾病。晚到的德軍沒參加攻城的作戰,但致力於事後對義和團的追殺。
八國聯軍的數萬名陸軍與陸戰隊中,以日本的兩萬八千名軍隊最多,沙俄的一萬三千名兵員其次。第三是大英帝國的一萬兩千名軍隊,大部分由印度調來,由很多印度人組成。第四多的是法國的三千五百名軍隊,由印支半島調來。美國的三千三百名軍隊則由駐菲律賓的軍隊調來,遠程而來的德國有九百人,奧匈帝國296人,義大利80人。人雖少的奧匈帝國中有個英勇的中尉Georg Ludwig von Trapp (4/4/1880-5/30/1947),他未來的故事就是「真善美」(音樂之聲, The Sound of Music) 電影中那個男主角的故事。
在八國聯軍攻進北京的第二天,八月十五日,慈禧太后及隨同人員逃到西安避難。
攻下北京後的聯軍也進行了殺人,姦殺及掠奪的惡行。日軍帶有自己的”慰安婦”,在所有聯軍中倒是最自制的。有目擊者描述俄軍的肆虐與德軍的暴行,也有目擊者稱法軍也好不到哪裡去。除了姦殺婦女外,許多平民也都遭殃。據美國的指揮將軍 Adna Romanza Chaffee (4/14/1842-11/1/1914) 表示,保守的估計是每殺一個義和團人員,就有約五十名無辜的平民、婦女或兒童遭到殺害。德軍在四處追殺義和團人員中也殺害了很多無辜的百姓。英軍及美軍則付錢給本來就鎮壓義和團的山東巡撫袁世凱去追殺義和團的成員。袁世凱在直隸山東兩省就殺了成千上萬個義和團成員。在八國聯軍一役中,聯軍的死亡人數約在一千人左右,清兵的死亡人數約兩千,但義和團及一般平民的死亡人數則估計在十萬到十三萬之間。
除了濫殺無辜外,當時聯軍最令西方社會詬病的是四處的掠奪。美國的指揮官雖然明禁軍人的掠奪,但顯然沒什麼效力。參與掠奪的人除了軍人外,外國的平民與教士也都參與了掠奪的「盛會」。有當時的報紙稱之為”掠奪的嘉年華會” (Carnival of loot) 及”掠奪狂歡” (an orgy of looting)。美國的外交官Herbert G. Squires (1859-1911) 的掠奪貨就用了好幾個火車車廂載走。英國的掠奪是最有系統與制度的。除了星期天外,在兩年間他們每天都在英國使館區拍賣贓物。外國的天主教及基督教教士也不例外。北堂成了贓物的銷售場所。美國傳教士梅子明 (一名梅威良, William Scott Ament, 9/14/1851-1/6/1909) 為了報復基督徒遭義和團的迫害,帶領美軍去追殺義和團人員並沒收他們的財產。反對美國占領菲律賓及侵華的馬克吐溫 (Mark Twain, 原名Samuel Langhorne Clemens, 11/30/1835-4/21/1910) 對這種行為有很尖銳的批評。
聯軍的暴行與惡行於當時受到許多西方媒體記者的批評而使許多人引以為恥。有人將這種暴行原因歸咎於時任兩廣總督的李鴻章。李鴻章與北京的掌權階級有衝突,不接受北送救援兵的命令,人也不北上。掌控電報系統的他向西方國家誇大並謊報情況,宣稱清軍暴行並屠盡了西方人士。李鴻章的誇大其詞激起了歐美各國對清朝的憤怒。而他與列強的簽訂「東南互保條約」,保障西方人員的安全也使他成為西方列強的英雄。一般咸信李鴻章的做法與他及北京掌權者的對抗關係有關。
當時被激怒最厲害的可能是公使被殺的德國帝國的威廉二世了。在1901年7月27日向離德赴中的德國遠征軍的訓詞中表示,要德軍不留活口,不收戰俘,要使中國人在一千年內都不敢正視日耳曼人。由於一些不當用語及引用令日耳曼人尷尬的歷史典故 (King Attila, 人稱為Attila the Hun, 掌權期 434-453 CE, 是中世紀暴虐歐洲並侵犯羅馬帝國的一個野蠻帝國。外界對日耳曼人的鄙稱是 Huns)。當時德國的外交部也刪除了一些這後來被人稱之為 “Hun Speech” 的訓詞。
八國聯軍後沙俄趁機進占東北並遲遲不退,也因而導致日後的日俄戰爭。而「東南互保條約」的簽訂也削弱了中央的權利,成為日後軍閥割據的基礎。事後簽訂的辛丑和約也根本剷除了清朝的存在撐柱:武裝的被迫解除與鉅額的賠款而導致的國庫空虛。當時的賠款之鉅是歷年來之最。而為了保證清朝能賠償,鹽稅及關稅的控制權也都落在列強手裏。清廷為了税入也大增各種稅目,當時人稱之為「洋捐」。在國防受制及武器進口受限下,列強也得以在北京及其他地點駐軍。1937年7月7日,依約而在北京進駐的日軍也與國民黨的軍隊起了衝突而引起第二次中日戰爭.

 

李堅

義和團情結及其效應之一 從反清復明到扶清滅洋—– 仇外,無知與愚昧

要看清朝的倒台,我們可說兩次鴉片戰爭(1839-1842, 1856-1860)起動了清朝的滅亡之路。鴉片戰爭讓歐洲列強及美日看到清朝原來是不堪一擊的空心大佬倌。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英法聯軍還打到北京並燒毀了圓明園。鴉片戰爭後歐洲列強及美國也紛紛要求依最惠國待遇的條款爭取到租借地的設立。中日甲午戰爭 (日清戰爭) 後,本來不看好日本的歐洲列強看到了日本的勝利後,也警覺到一個亞洲列強及競爭者的產生。中日戰爭的結果也難免令人思索,為什麼同樣面臨歐洲列強兵臨城下的中日兩國會有這麼不同的結局。鴉片戰爭固然起動了清朝的滅亡之運,但最終使清朝遭受致命傷而不能再恢復的則是1900年的八國聯軍。
鴉片戰爭後清朝的通商門戶洞開,但本土經濟並沒有充分的準備及應變的能力。再加上賠款及後來的天災導致華北地區民不聊生。而在同時,日益增加的歐美傳教士及改信基督教的中國人也一再的與一般民眾發生衝突,稱為「教案」。據估計從鴉片戰爭後到八國聯軍期間就發生有不下四百件的教案。教案的發生固然有實質的原因,如在財產糾紛上有些外國的教士較偏袒基督徒的一方,而確也有一些中國基督教教徒仗勢欺壓平民百姓。再說外國傳教士也享有治外法權,不受清朝法令的約束。但教案發生的原因大部分為文化的因素。
蔣夢麟在《西潮》一書中提到「基督教與以兵艦的商業行為結了伙,慢慢地人們產生了一個印象,認為如來佛是騎著白象到中國的,耶穌基督卻是騎在炮彈上飛過來的」。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敘述,但並沒描述到當時中國社會 (尤其北方) 的閉塞、無知、守舊、迷信及缺乏對外在世界的了解。中國人視現代科技為「奇技淫巧」,對教會引進的新思想及新作法極為排斥。守舊人士對教會的設立西醫院,開辦學校並允許女生上學,提倡陋習如纏足的廢除等等極為反感。而教徒不再參加被視為迷信的公共儀式,如祭祖及拜龍王以求取解旱等等,令一般民眾極為反感。而更要命的是由於大部份的人從來沒接觸過西方人,許多謠言也不斷地產生。如說洋人醫院挖小孩的眼睛以製造藥物,童子割腎,婦女切乳,剖心剜目…..等等。又云凡入教之人,新婚除夕,令男子避去,神父宿於新婦房中,為之赦罪。可說謠言四起。
一般民眾如此愚昧無知而仇外不難理解,但當時清朝的權貴及統治階級卻也大都持如是觀。我們就以當時極端愛清而仇外的大學士徐桐 (1819-1900) 來看。他極端頑固守舊,仇視西學,並於戊戌政變後得到慈禧的信任。他說「西班有牙,葡萄有牙,牙而成國,史所未聞,籍所未載,荒誕不經,無過於此」。除了洋錢外,其餘有關洋的他都不用。住在接近外國使館區的東交民巷的他,在屋外寫了一對聯「望洋興嘆,與鬼為鄰」。徐桐是支持義和團的,而他也於朝廷的要不要殲滅洋人的爭議中力挺義和團。但當義和團進入北京開始燒毀教堂、殺使臣、攻使館中,徐桐的家也遭到了掠奪,而本人也受屈辱。而當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後,年已八十的他懸樑自盡。
舉國上下都這麼愚昧無知而不知維新自強的中國社會,會有義和團的產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原名為大刀會的義和拳原本是盛行於山東,河北,河南地區的「反清復明」組織。但隨著列強的進逼中國及教案的頻頻發生,原本「反清復明」的義和拳也因仇外而改口號為「扶清滅洋」。仇外而又不知如何禦侮的清朝統治階級顯然認為「民氣可用」。山東的巡撫毓賢將義和拳納入民兵編制而名之為義和團。1900年春天,義和團開始燒毀教堂,濫殺中國基督教徒。情勢危急下, 1900年5月30日,外國使節要求外國的軍隊來北京保護使館區的人員。在清朝的勉強同意下,隔天有四百名由八國來的軍隊抵達北京保護各自的使館人員。 6月13日,日本的外交官杉山彬慘遭清廷武衛後軍指揮官董福祥的軍隊活活肢解軀體,斬頭並挖心給董福祥。當時的德國公使克林德 (Clemens von Ketteler) 本身也介入戰鬥並殺死一個疑為義和團的男孩。憤怒的義和團人員於是在北京放火燒教堂,並屠殺許多中國基督徒。 6月20日,德國公使克林德在前往總理衙門會談的過程中被「虎神營」的人殺死了。「虎神營」是專門用來對付「洋鬼子」的旗軍。因為虎能吃羊(洋),以神抓鬼。外國公使於是要外國公民到使館區避難。而從6月20日開始支撐了五十五天清兵與義和團對使館區的圍城。 6月21日,慈禧太后發佈向八國聯軍宣戰的上諭。
據當時參與防衛的一名列強軍官表示,使館區的防衛力量不是很堅強。人員居優勢的清兵及義和團沒有不能功下的理由。而理由也可能在於慈禧太后的搖擺不定。指揮清軍圍城的榮祿本身反對義和團而支持和平。但另一方是端郡王載漪,支持義和團而且主戰。兩方的人馬也常在朝廷上爭執起來。而慈禧也時而呼籲停火,但旋而又改變主張。
慈禧太后雖然舉棋不定,但地方諸侯可不跟隨中央。兩廣總督李鴻章,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閩浙總督許應騤及山東巡撫袁世凱與各國領事簽定「東南互保條約」,宣布中立,答應保護外人。也因此隨後而來的八國聯軍只牽涉到北京及華北,但不及於東南各省。

李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