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秩序的變遷之二 地緣政治的發展 —–馬漢,麥肯德,史拜克門,郝斯賀弗

從15世紀開始,歐洲列強便開始遍行全球各地:經商貿易,開發資源,殖民,用武力征服,並散播基督教與歐洲文化。在這個過程中,有些國家的成績平平(如德國),但有些國家則相當的成功(如英國、西班牙與荷蘭)。歐洲列強在世界各地的侵門踏戶與掠奪資源,及彼此間的互相競爭,與一些殖民地的反應—-如美國的對抗英國與中南美洲的對抗西班牙,也漸漸形成了一個新的世界秩序。在這之間,大英帝國以一個位居歐洲本土外海而佔地不大的英倫三島,卻有能力發展成為一個日不落國的超級強權,格外引人注目。

1890年,美國的海軍戰事大學(US Naval War College)的校長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 1840-1914),在研究英國的崛起後,發表了《海權對歷史的影響, 1660-1783》(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 1660-1783)一書。馬漢的主要論點是,英國的海權是她成為日不落國的主要關鍵。馬漢也提出一些要成為海權的要件:如優良的地理位置,在適當的溫熱帶地區,有良好的海岸線,有足夠的人口做防衛,社會文化以海洋導向為主,而政府有決心去推動海權等等。

馬漢的論述於後來被歸納於地緣政治(Geopolitics)的範疇之內。地緣政治一詞是於那時原先由一名瑞典的政治學者(Rudolph Kjellén)所提出的。地緣政治學者嘗試要了解的是:科技的變革,運輸工作的運作,武器的發展,及地理關係等等,對國際關係及世界秩序的影響。這其中,地理位置被看的格外重要。

1904年,英國的一名地理學家麥肯德(Sir Halford Mackinder, 2/15/1861-3/6/1947)發表了「歷史的地理樞紐」(The Geographical Pivot of History)一文,提出心臟地帶(Heartland)的理論。 麥肯德指歐洲、亞洲、與非洲是一個世界島(World-Island)。心臟地帶則指的是伏爾加河以東,喜馬拉雅山以北,北極以南,長江以北的地帶。麥肯德主張,誰能控制東歐則可控制心臟地帶,控制心藏地帶是走向主導全球的要件。

1930年代,由荷蘭移民到美國求學的政治學者史拜克門(Nicholas J. Spykman, 10/13/1893-6/26/1943),在研究了馬漢與麥肯德的論述後,提出了他地緣政治的理論。史拜克門同意歐亞大陸心臟地帶的重要,但他強調的是邊緣地帶(Rimland)的關鍵角色。邊緣地帶指包圍心臟地帶,但又與海洋有所接觸的地帶:如歐洲的西部與南部,中東,南亞,東南亞,與東亞等。這些地區海陸兩棲,而科技也會較發達。史拜克門與麥肯德的理論,影響了日後美國國務卿杜勒斯與外交官肯楠,於冷戰中所推動的圍堵防線與政策。

在兩次大戰期間,地緣政治在德國是一門相當炙熱的學說。最主要的推手是創立並主編「地緣政治期刊」(Zeitschrift für Geopolitis, 英文Journal of Geopolitics)的郝斯賀弗(Karl Haushofer, 8/27/1869-3/13/1946。有關郝斯賀弗請參考《太平洋時報》2016年11月7日的「第一欄」專文。楊起東:郝斯賀弗悲劇的啟示—地緣政治,東西方神秘主義)。郝斯賀弗是個學者,也是名軍官。他曾當駐日武官,相當心儀日本文化與體制。他研究麥肯德與其他地緣政治學者的理論,並融合東西方的神秘主義,而推出他獨特的地緣政治理論。郝斯賀弗的主要論點是將一個國家當成是一個有機體,國家需要一個生存的空間(lebensraum),而在這個生存空間裏達到經濟上的自主(autarky)。郝斯賀弗也將世界劃分為幾個不同地區(Pan-regions, Panideen),而各地區有個頭頭,各地區的頭頭有他們在各該地區的勢力範圍。這個想法多少源於大英帝國的勢力範圍,與美國基於門羅主義建立美洲為美國的勢力範圍。郝斯賀弗之走入學術界及地緣政治(郝斯賀弗是墨尼黑大學的教授及該大學地緣政治學院的主任)是以振興日耳曼為己志的。在他的想法中,泛歐洲應由德國主導,泛心臟地帶由蘇聯主導,泛東亞由日本主導,而泛美洲則已在美國的主導下。郝斯賀弗主張德國應與蘇聯結盟。德國也應與義大利結盟,而走向泛歐非的主導權。郝斯賀弗也是拉攏日本與德國結盟的背後主要人物。

郝斯賀弗的地緣政治觀合理化了納粹德國的往外侵略。當希特勒與他身邊的要員赫斯(Rudolph Hess, 4/26/1894-8/17/1987,是郝斯賀弗在墨尼黑大學的學生)因墨尼黑暴動被判入獄六個月的期間,郝斯賀弗每週三都到監獄中為他們親身授課。一個程度上,希特勒煽動了一般大眾,而郝斯賀弗則說服與拉攏了智識份子。但在希特勒攻打蘇聯(Operation Barbarossa, 6/22/1941-12/5/1941)而不是與蘇聯結盟後,郝斯賀弗開始失去了他的影響力。

也由於地緣政治與納粹德國的關聯,二次大戰後地緣政治開始失去其重要性與影響力。但這並不就代表地緣政治觀沒有它的客觀基礎與令人信服的論述。而事實上,目前許多國家的外交關係也大都沿著地緣政治的觀點來做論述與推演。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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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兩場海戰的聯想之五 海權對一個國家興衰的重要性 —–西太平洋是海權的戰場

早期為什麼有些國家會往返海上發展,有些國家不會。有學者指出,會往海上發展的國家是因為有海上/海外的經濟效應的緣故。早期往海外發展的國家,如葡萄牙、西班牙、英國、荷蘭、與法國等,都有海外的資產與經濟利益。有經濟利益自然會有競爭而企求爭霸,自然的也引來了海權之爭。

中國固然有很長的海岸線,但過去的中國一向沒有往海外發展。原因源於中國在過去一直處於自然經濟的情況。雖有貿易,但也主要源於歐亞大陸(絲路),而非海洋。中國開始有大量海上發展的地區是東南沿岸地區的閩廣一帶。多少可能與之前大量駐在閩廣一帶,從事貿易的阿拉伯人與波斯人有關。鄭和(伊斯蘭教徒,可能是蒙古/阿拉伯後裔)與後來的鄭家的崛起可說打開了中國海權的開始。

鄭芝龍當年打敗了各海盜集團,也多少抑制了荷蘭東印度公司,而成一方之霸。但他是個投機性很強而沒有格調的人。首先是接受明朝招降,出賣同志。新主子滿人來了,喜著靠攏。要的是官名、官位。最後是全家遭誅。繼承鄭芝龍海上事業的鄭成功失利於要回復大明王朝的金陵之役(1659),但他打敗了荷蘭人,威脅要攻打馬尼拉(史家推測他有能力打敗西班牙人)。鄭成功的早死使我們難以預測他是否就此會往海上發展。接著上任的鄭經不喜在台灣發展,但他至少選對了陳永華做全權的規劃與治理。要「反攻大陸」的鄭經參與了三藩之亂而受重創,最後敗於澎湖海戰而結束了鄭家的王朝與事業。澎湖海戰也說出了海權的重要性。

海權的重要性雖然於15世紀開始就浮上了世界的國際政治舞台,但將這個國際事實表諸於理論與歷史論述則是在19世紀末的事。早期葡萄牙與西班牙擁有尖端的航海技術而「發現」了許多新領域,這也導致在教皇同意下,1494年6月7日雙方的簽約(Treaty of Tordesillas),瓜分歐洲以外的全世界「新領域」。後起之秀的英國與荷蘭也參與了角逐。1588年8月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在與英國的海戰重挫後,西班牙的海權逐漸式微。在往後的世紀,英國逐漸發展成為歐洲及全球的海權霸主。在這種海權勢力下,大英帝國也建立了「日不落國」(英國稱1689-1815年那段時期的國策為藍水政策,Blue Water Policy)。英國海權的掘起與發展使英國成為超級強權。這也是19世紀末美國當時的海軍戰事大學(US Naval War College)的校長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在他1890年所出版的《海權對歷史的影響, 1660-1783》(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 1660-1783)一書中所探討的。

而其實美國的獨立戰爭也得力於法國與西班牙的參與對英國艦隊的對抗。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美國也積極朝向海權的方向發展。1867年由沙俄的購取阿拉斯加,與日後將夏威夷王國納入美國的經濟圈,及與當時在哥倫比亞下的巴拿馬簽下日後開發巴拿馬運河的條約,及美西戰爭後之取得菲律賓、關島、波多黎各,這些都大大擴大了美國的海權。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的美國,發現她沒有足夠的運輸軍員的能力,最後還得靠英國的援助。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在羅斯福總統的領導下建立了強大的海軍。但美國與日本海權的擴張最終引起國際對抗,英美日的太平洋戰爭也就在這種背景下爆發。中途島之役(6/4/1942-6/7/1942)是太平洋戰爭的轉捩點,這再說明了海權的重要。二次大戰後的美國成為海權的霸主與超級強權。

一個國家海權勢力的興起與擴張大都會引起國與國之間的對抗。過去的西班牙與英國的無敵艦隊之戰,太平洋戰爭前的美日對抗與隨後的交戰又是一例。但美國的海權勢力之掘起郤與當時的海權霸主英國沒有引起衝突。主要原因固然源於當時的德國要積極的建立強大的海軍,以與大英帝國稱霸。雙方因而進入造艦軍事競賽,最後導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在這種背景下英國無暇顧及美國。但也不可否認的是同為英語系國家的英美也一直都有良好的國際關係。

中國於近年來持續擴張軍事預算,不管在東海的叫囂與在南海的填海造地及強占礁嶼,皆說明了中國之積極強化海權的事實。這種發展遲早會與美國在西太平洋地區引起衝突(David C. Gompert: The Future of Sea Power in the Western Pacific. RAND National Security Research Division, 2013)。美國與中國若不是合作的夥伴則一定會導致最終的對抗。以目前的局勢看起來,合作的可能性不大。

95%的全球貿易經由海洋, 99%的全球通訊透過海底的商用光纖電纜,雖然絕大部分船隻都用衛星導航系統而難以藏避,但海洋可說是全世界最大犯罪案的產生地帶。在中國擴軍的情況下,美國的川普之退出TPP失去了聯合友邦以對抗中國的力道(James Stavridis: Sea Power: The History and Geopolitics of the World’s Oceans, 與 Marex : Sea Power Determines World Power)。

中國的急欲竄起與海權的擴張都使美中對抗難以避免,而西太平洋也成為美中角逐的戰場。不論在地理位置與政治關係上都居其間的台灣應了解,用台灣歷史的觀點來看,台灣的未來在海洋,不在所謂的「西進」。中國是一個閉鎖的集權社會,猶如當年的西班牙與法國的君主專制時代的閉鎖一般,都享受了一段經濟的快速成長。但當面對一個較自由開放的國家,如英國與荷蘭時,法國是快速的垮台(法國革命),西班牙及其屬地則都慢慢的垮台。誤將中國視為強國的人應了解歷史的先例(Jacob Soll: China: The New Spanish Empire? 8/27/2015)。(系列完)

李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