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神社走訪的感想(下) 日本是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嗎? ——安保條約下的被保護國地位

七十年代初的尼克森總統時代,一向對美國亦步亦趨的日本嘗到了「尼克森震撼」(Nixon Shock。ニクソン‧ショック)。一是尼克森的訪華於對媒體發佈之前的15分鐘才照會日本;二是尼克森在無預警之下取消金本位制,使日圓飆升,外銷受到重挫;三是尼克森用1917年的「敵國貿易法案」(Trading with the Enemy Act),對日本的進口貨扣徵了10%的關稅(George R. Packard: The United States-Japan Security Treaty at 50. Foreign Affairs, March 1, 2010)。因為這個「震撼」,在尼克森訪華後不久,季辛吉到日本企求改善美日關係。季辛吉告知日本外相福田糾夫,以後美國與中國在做主要協議之前會先照會日本(Kissinger Assures Japan on Chinese. The New York Times, 6/12/1972)。在季辛吉訪日的四天中,反對聲音最大的是社會黨主席石橋政嗣,他指控美國的介入越戰是一種侵略,他也說要關閉美國的駐日軍事基地。但大體而言,季辛吉的訪日並沒引起日本社會強大的抗議。這與早期的美日安保條約要續約時所引起的動亂有很大的不同。

戰後的日本在美日安保條約的保護傘下,可說放棄國防而專注於經濟的發展。但當年的美日安保條約的續約也曾引起日本社會強大的反彈。1951年9月8日簽下舊金山和約的同一天,美國與日本也簽下了「美日安保條約」,日本容許美國的繼續駐軍與對外防衛。但當美日安保條約於1960年要續約時,由左翼所組成的「安保條約改定阻止國民會議」,有134個團體聯合阻止續約。到1960年3月時,這個聯線增加到1633個團體,發動激烈的街頭抗爭。當時的首相岸信介(安倍晉三的外公)為了配合艾森豪的訪日而於議會強度關山。此舉引起議會內外的暴動,而艾森豪也被迫取消訪日。最後安保條約是通過了,而岸信介也辭職下台。但這種抗議美日安保條約的「盛況」,在日本的今天可說已不再(除了沖繩的持續抗議美軍基地)。對日本人來說,安保條約的存在不但已成自然,而且是必然。

1952年4月28日是舊金山和約的正式生效日,而這天日本也恢復了她的主權。這個原本沒有特別紀念意義的日子,在安倍晉三於2012年競選時的推動下,正式於安倍上任後成為「主權回復の日」,而也於2013年4月28日做首次的紀念活動。

雖說日本於戰敗後被盟軍所占領,而於1952年4月28日在簽約後正式恢復主權。但日本是一個有主權的國家嗎?

你若考慮到一個獨立國家的各種政府機構與功能時,日本看起來是個有主權的國家。但你若再細看一些面向的話,日本的主權也不是那麼完整或獨立的。

日本的新首相上任後,依慣例幾乎都會到華府做個拜會(台灣的總統候選人則都依例都到美國做可能就職前的面試)。給人的感覺有點像一個被保護國的朝晉。而事實上,日本是「國防靠美國」的。美國在日本有88個軍事基地,約五萬名軍事人員,家屬約四萬名。約75%的預算由日本支付(2011年時約44億美元)。而大部分的基地(62%)都在沖繩,這也是地方小的沖繩最反對駐地美軍的緣故。

日本之缺乏一個完整獨立主權國家的地位,有人稱為附屬獨立(Subordinate Independence),或稱為廣義的客屬國家(client state,包括保護國地位)。學者有相當多的討論(如Gavan McCormack: Client State: Japan in the American Embrace; Gerald L. Curtis: U.S. Policy toward Japan from Nixon to Clinton: An Assessment; John W. Dower: The San Francisco System: Past, Present, Future in U.S.-Japan-China Relations. The Asian-Pacific Journal, Japan Focus, 2/23/2014)。

日本之會成為被保護國的情況,除了美日安保條約外,也牽涉到1947年5月3日生效的戰後「日本國憲法」。這兩者是互為關聯的。在共有九章103條的憲法中,第二章只有一條—-第九條。日本國憲法第九條宣示日本永遠放棄用戰爭與武力的方式去解決國際紛爭。

右翼民族主義者的安倍一再強調修改憲法第九條的必要,是眾人皆知的,而也引起韓國與中國的反彈。但是,美國不但不反對,反而是一直都在鼓勵日本要多分攤資源,以防衛中國、北韓、與俄國的可能對東亞的侵略。憲法第九條的修正看來好像是日本國內的事,但因二次大戰期間日本對鄰國的侵犯(尤其是中國),日本憲法的修正也成為國際問題。但就另一方面來說,若沒有中國與北韓的可能侵犯,而日本是位處於一個和平的國際社區的話,則日本國內要支持修正第九條憲法的聲音可能也沒有。要有的話,可能也只是表達出要脫離目前為美國保護國的地位,以成為一個真正有主權的獨立國家。但日本若成為一個真正有主權的獨立國家後,也沒有人能保證日後的可能發展。在日本已走上和平反戰,而大部分人對戰爭的恐怖都已沒有記憶,而專注於經濟發展70多年後的今天,軍國主義的復活微乎其微,但什麼也都有可能。日本外在情勢(如中國與北韓,甚至南韓及北韓若「統一」後的情勢)的變化可能會逼日本走上一條她自己都沒法預測到的道路。

走在這麼個右翼民族主義的靖國神社,你會感受到這兩種力量的存在。一方是日本武事發展的歷史過程、大小戰役、及一些光榮的部分(如日俄戰爭),可看出日本原有的尚武傳統。但另一方你也看到了戰爭的可怕及年輕生命的無謂浪費(說來也應是神社存在以做祭祀的理由)。這兩種力量存在於第九條的爭辯,也存在於日本社會的各個層面。但最終會導致整個情勢演變的可能不是日本國內的爭辯,而是外在世界的變化。(系列完)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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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州國的產生與滅亡之五 滿州國人物的後代 —-岸信介,安倍晉三;朴正熙,朴槿惠

愛新覺羅溥儀固然是滿州國的檯面人物,但在滿州國的經濟建設上的主要人物不外是岸信介(11/13/1896-8/7/1987)了。岸信介在戰前是閣員,戰後當上內閣總理大臣,可說將日本戰前與戰後的政府傳承了下去。
這個被稱為「昭和の妖怪」的岸信介本姓佐藤,其親弟佐藤榮作後來也當上總理大臣。小時候被過繼給近親的佐藤信介因而改姓岸。岸與佐藤都是武士(仕族)的後裔,而也都是數代的政治世家。岸信介求學時便頗受日本民族主義者北一輝與大川周明著作的影響。東京大學畢業後到農商務省工作。1920年代訪問威瑪共和的德國。岸信介對德國的工業化政策及成就印象良深。1936年十月,他擔任滿州國國務院實業部總務司長,次年當產業部次長。1939年3月當總務廳次長。日本人在滿州國雖名掛次長,但都是具有實權的。也在這時候他成為滿州國經建的頭號人物。他大膽的以「統制經濟」的方式推出產業開發五年計劃。在這五年計劃後,生鐵產量增加2.2倍,鋼鐵產量增加2.6倍,煤礦產量增加1.8倍,銅產增加5.2倍,鋁產增加16.7倍。對於五年計劃的成功及他在滿州國的建設,岸信介是頗引為豪的。
在滿州國的這段期間,岸信介結識了關東軍的參謀長東條英機。後來東條英機當上戰時的總理大臣。1941年10月邀請岸信介當商工大臣。1944年7月9日塞班島失利後,知道日本敗相已露的岸信介在不懼生命威脅下辭職,而最終導致東條英機內閣的垮台。
戰後岸信介被盟軍懷疑為甲級戰犯而遭拘禁三年,但都沒被起訴。1948年 12月24日被無罪釋放。也有一說是,美國急需岸信介這種技術官僚來振興日本,以對抗冷戰中的共產集團。岸信介於獄中也為文細述美國於戰前對日本石油禁運及制裁,而最終迫使日本走上戰爭的途徑。岸信介是日本民族主義者,也對美國之佔領日本及四處駐軍頗有意見。本身也不滿美國代擬的1947年的憲法。
長袖善舞的岸信介於1957年1月31日當上日本總理大臣。他擅長於「待合政治」(意為藝妓院政治,幕後交易)。他也把官方與民間合作的滿州國統制經濟經驗運用到日本。他的成長背景是法西斯而極端反共的。也因而他與蔣介石的關係良好,並遣返幾名台獨運動者(如陳智雄)。本來說好這些被遣返的人不得被處死的,但蔣介石都食言而殺之。
1952年簽定的日米安保條約(美日安保條約)是一個不平等條約。岸信介極力要修改這個條約以達成雙方較平等的關係。但那時左翼的團體極力反對安保條約的簽訂與續約。在艱困的議約三年後,岸信介急於通過新安保法以配合艾森豪總統的訪日。岸信介顯然低估了左翼團體的反對而於1960年5月19日強行議會投票。此舉只引來更大的示威而迫使艾森豪總統取消訪問。新安保條約最後是於6月23日通過了。岸信介也於同日辭職。岸信介一再強調國防與國家安全對一個主權國家的重要。
在那一陣子的議會對抗與街頭抗爭中,某一天坐在岸信介膝上的外孫安倍晉三對那個場景有良深的記憶。1995年10月,時為新科議員的安倍晉三隨團訪問中國。在長春,他仔細觀看他外祖父岸信介上班的那棟建築,目前是吉林大學的基礎醫學院。一個中國導遊指著岸信介的照片說這個人壞透了。同行的另一個議員向這個導遊說,安倍是岸信介的孫子。吃了一驚的這個中國導遊喃喃說,岸信介也做了很多建設。
中日雙方對岸信介在滿州國的所作所為看法頗為兩極。一般國際學者不認為岸信介有參與滿州國的惡行,但也不能說完全無責。而研究岸信介的學者都一致指出,安倍晉三原則上走的是岸信介的路線。兩個都是民族主義者,強調國防的重要與主權的獨立。而在兩者的親情上,我們也可由一些事看出兩者的親近。
在2007年訪印時,安倍特別去拜訪當年當東京戰犯法庭的一個法官帕爾 (Radhabinad Pal) 的兒子。帕爾竭力主張不能將日本戰時的閣員都當戰犯處理。安倍稱讚這位法官的勇氣與公平。在爭取東京辦2020年奧運時,安倍也指出他祖父在爭取主辦1964年東京奧運的貢獻。2015年9月21日是安倍的生日及上任一千天的紀念日。那天他選擇到岸信介的墳墓祭拜,並祭告他祖父說國會已通過集體自衛權的解禁。
戰後南韓的強人朴正熙(11/14/1917-10/26/1979,日本名高木正雄,戰時服役滿州國國軍時又改名為岡本實一樣),當總統期間從1962年 3月24日到他被暗殺(10/26/1979)為止。朴正熙帶動韓國戰後的經濟復甦。一些歷史學者指出,他在滿州國的歷練頗有助於他日後的當政。他是1939年於新京(長春)開辦的滿州國陸軍官校的畢業生。同後來當南韓國會議長及國務院總理的丁一權,及曾任韓國陸軍參謀總長的白善燁一樣,他們都是滿州國軍官學校的畢業生,而也都成為南韓軍隊的骨幹。
朴正熙於1965年與日本建交(日韓基本條約),取消了以前所簽的不平等條約並解決了賠償問題。當今的南韓總統朴槿惠是朴正熙的女兒。
滿州國無疑是當年日本帝國的一個傀儡政權。但對那時到滿州國求取發展及打天下的人而言,那是一個令人興奮的邊疆。很多人投機、投資,而也有人大膽做實驗。滿州國雖然已消失了,但無疑的是當年的一些建設、思維、方法、及措施等等都留傳了下來,而一再重現於東亞的舞台。岸信介與朴正熙是戰後日本與南韓的重要人物,兩者都有「滿州經驗」,而他們的後代也都在繼續影響東亞的政治。

 

李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