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兩場海戰的聯想之五 海權對一個國家興衰的重要性 —–西太平洋是海權的戰場

早期為什麼有些國家會往返海上發展,有些國家不會。有學者指出,會往海上發展的國家是因為有海上/海外的經濟效應的緣故。早期往海外發展的國家,如葡萄牙、西班牙、英國、荷蘭、與法國等,都有海外的資產與經濟利益。有經濟利益自然會有競爭而企求爭霸,自然的也引來了海權之爭。

中國固然有很長的海岸線,但過去的中國一向沒有往海外發展。原因源於中國在過去一直處於自然經濟的情況。雖有貿易,但也主要源於歐亞大陸(絲路),而非海洋。中國開始有大量海上發展的地區是東南沿岸地區的閩廣一帶。多少可能與之前大量駐在閩廣一帶,從事貿易的阿拉伯人與波斯人有關。鄭和(伊斯蘭教徒,可能是蒙古/阿拉伯後裔)與後來的鄭家的崛起可說打開了中國海權的開始。

鄭芝龍當年打敗了各海盜集團,也多少抑制了荷蘭東印度公司,而成一方之霸。但他是個投機性很強而沒有格調的人。首先是接受明朝招降,出賣同志。新主子滿人來了,喜著靠攏。要的是官名、官位。最後是全家遭誅。繼承鄭芝龍海上事業的鄭成功失利於要回復大明王朝的金陵之役(1659),但他打敗了荷蘭人,威脅要攻打馬尼拉(史家推測他有能力打敗西班牙人)。鄭成功的早死使我們難以預測他是否就此會往海上發展。接著上任的鄭經不喜在台灣發展,但他至少選對了陳永華做全權的規劃與治理。要「反攻大陸」的鄭經參與了三藩之亂而受重創,最後敗於澎湖海戰而結束了鄭家的王朝與事業。澎湖海戰也說出了海權的重要性。

海權的重要性雖然於15世紀開始就浮上了世界的國際政治舞台,但將這個國際事實表諸於理論與歷史論述則是在19世紀末的事。早期葡萄牙與西班牙擁有尖端的航海技術而「發現」了許多新領域,這也導致在教皇同意下,1494年6月7日雙方的簽約(Treaty of Tordesillas),瓜分歐洲以外的全世界「新領域」。後起之秀的英國與荷蘭也參與了角逐。1588年8月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在與英國的海戰重挫後,西班牙的海權逐漸式微。在往後的世紀,英國逐漸發展成為歐洲及全球的海權霸主。在這種海權勢力下,大英帝國也建立了「日不落國」(英國稱1689-1815年那段時期的國策為藍水政策,Blue Water Policy)。英國海權的掘起與發展使英國成為超級強權。這也是19世紀末美國當時的海軍戰事大學(US Naval War College)的校長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在他1890年所出版的《海權對歷史的影響, 1660-1783》(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 1660-1783)一書中所探討的。

而其實美國的獨立戰爭也得力於法國與西班牙的參與對英國艦隊的對抗。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美國也積極朝向海權的方向發展。1867年由沙俄的購取阿拉斯加,與日後將夏威夷王國納入美國的經濟圈,及與當時在哥倫比亞下的巴拿馬簽下日後開發巴拿馬運河的條約,及美西戰爭後之取得菲律賓、關島、波多黎各,這些都大大擴大了美國的海權。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的美國,發現她沒有足夠的運輸軍員的能力,最後還得靠英國的援助。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在羅斯福總統的領導下建立了強大的海軍。但美國與日本海權的擴張最終引起國際對抗,英美日的太平洋戰爭也就在這種背景下爆發。中途島之役(6/4/1942-6/7/1942)是太平洋戰爭的轉捩點,這再說明了海權的重要。二次大戰後的美國成為海權的霸主與超級強權。

一個國家海權勢力的興起與擴張大都會引起國與國之間的對抗。過去的西班牙與英國的無敵艦隊之戰,太平洋戰爭前的美日對抗與隨後的交戰又是一例。但美國的海權勢力之掘起郤與當時的海權霸主英國沒有引起衝突。主要原因固然源於當時的德國要積極的建立強大的海軍,以與大英帝國稱霸。雙方因而進入造艦軍事競賽,最後導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在這種背景下英國無暇顧及美國。但也不可否認的是同為英語系國家的英美也一直都有良好的國際關係。

中國於近年來持續擴張軍事預算,不管在東海的叫囂與在南海的填海造地及強占礁嶼,皆說明了中國之積極強化海權的事實。這種發展遲早會與美國在西太平洋地區引起衝突(David C. Gompert: The Future of Sea Power in the Western Pacific. RAND National Security Research Division, 2013)。美國與中國若不是合作的夥伴則一定會導致最終的對抗。以目前的局勢看起來,合作的可能性不大。

95%的全球貿易經由海洋, 99%的全球通訊透過海底的商用光纖電纜,雖然絕大部分船隻都用衛星導航系統而難以藏避,但海洋可說是全世界最大犯罪案的產生地帶。在中國擴軍的情況下,美國的川普之退出TPP失去了聯合友邦以對抗中國的力道(James Stavridis: Sea Power: The History and Geopolitics of the World’s Oceans, 與 Marex : Sea Power Determines World Power)。

中國的急欲竄起與海權的擴張都使美中對抗難以避免,而西太平洋也成為美中角逐的戰場。不論在地理位置與政治關係上都居其間的台灣應了解,用台灣歷史的觀點來看,台灣的未來在海洋,不在所謂的「西進」。中國是一個閉鎖的集權社會,猶如當年的西班牙與法國的君主專制時代的閉鎖一般,都享受了一段經濟的快速成長。但當面對一個較自由開放的國家,如英國與荷蘭時,法國是快速的垮台(法國革命),西班牙及其屬地則都慢慢的垮台。誤將中國視為強國的人應了解歷史的先例(Jacob Soll: China: The New Spanish Empire? 8/27/2015)。(系列完)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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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者與強者的對立之三 印第安人與台灣原住民的流離失所 —-美國與台灣開發歷史中的搶地

當歐洲人於15世紀末年開始抵達美洲時,整個美洲大陸都已有人居住,但這並沒有阻止歐洲人的大量移民。在19世紀那一個世紀,就有五千萬歐洲人移民到美洲大陸(北美及中南美)。到如今,當年主要是遊牧民族的原住民印第安人已失去了他們的土地與獵場,而大都居住在保留區內。那麼,印第安人是如何失去他們的土地的?

我們知道有些是用買賣的方式取得的。目前尚存有的文件顯示荷蘭人於1626年以60 guilders的代價向印第安人買下曼哈頓。1630年買下史坦頓島(Staten island)。1846年時,有人計算60 guilders 相當於那時的24美元。但也有人指出,交易內容應還有物資交換及軍事的聯盟,不只是金錢而已。

但我們知道美洲的開發歷史是一場強者(歐洲人及獨立後的美國人)對弱者(印第安人)的掠奪過程。不平等交易,不平等條約,詐欺,暴力相向,等等手法是美洲的開發史。當內戰後的19世紀末年,美國的人口激增而鐵路也開始開通後,美國人想要開發西部的要求大增。在這種背景下,「合法」的搶地也一再的上演。最有名的就是19世紀末年在奧克拉荷馬州的搶地(Land Rush, 或稱Land Run )了。

1828年,美國國會劃定目前奧克拉荷馬州一帶為「印第安領域」(Indian Territory),將所謂的「五個文明化部落」(Five Civilized Tribes)為主的印第安部落強迫由東部及南部牽入奧克拉荷馬領域內。這五個部落是 Cherokee, Choctaw, Chickasaw, Creek, and Seminole。所謂的「文明化部落」類似於我們所說的「熟蕃」。在內戰中,這五個部落站在南方的陣營,所以於內戰後被聯邦政府視為敵方處置。 1889年,聯邦政府通過了「撥用印第安法案」(the Indian Appropriation Act),要開放兩百萬英畝的印地安保留區供墾殖者開發。法源基礎為1862年通過的「農場家園法案」(the Homestead Act),「合法」取得土地的上限是160英畝。墾殖者只要改善土地則可取得土地所有權。在這個「撥用印第安法案」下,第一場搶地於1889年4月22日中午展開。展開之前已有許多人湧進南北兩側(德州與堪薩斯州)等候,期望奪得一片地而被稱為「旺盛者」(Boomers)。但也有人於之前就偷偷進入佔地而被成為「抄捷徑者」(Sooners)。幾百個訴訟案也就於隨後產生。目前奧克拉荷馬大學的戰歌(Boomer Sooner)源於這個歷史背景。

1889年4月22日中午,在槍響下,五萬名人士開始騎馬搶地。一天之內,奧克拉荷馬市就成為一個萬人城市。一個月之內就有五間銀行,六家新聞報紙。第一次搶地後,大家意猶未盡而於1891年9月22日, 兩萬人再搶五個印第安部落的6百萬英畝土地(6097個地段)。1892年4月19日, 兩萬五千人搶被劃分為400個地段的兩個印第安部落保留地。1893年9月16日,聯邦政府再開放6百萬英畝給10萬人去搶地。最後一次搶地是1895年5月3日,只開放18萬英畝。再下來是由搶占改為賭博。1901年8月1日, 16萬人參加一萬三千個地段的土地樂透。1901年8月6日,350萬英畝再開放土地樂透。然後由賭博改為商業行為。1906年12月,50萬英畝開放競標。這些搶地,樂透及開標都只開放給白人。 1907年11月16日,奧克拉荷馬成為美國一州。

搶奪印地安人的保留地供白人做土地的開發卻於日後造成浩劫。生態的破壞引起了30年代的沙塵暴(Dust Bowel)。一連串的旱災及頂層土壤的流失影響到一億英畝,使成千上萬人流離失所。

與美國的印第安人一樣,台灣的原住民是沒有土地私有的觀念的,有的只是部落共有及領域的想法。在漢人的一再侵進下,台灣的原住民也一再的流失他們的土地。整個過程是豪奪、買賣、租賃及通婚的過程。實行寓農於兵,屯田制的鄭氏王朝是用武裝拓墾的方式大量搶奪平埔族的土地的(中研院:平埔族的歷史圖像)。像鄭氏王朝如此明目張膽的大幅搶奪方式雖於日後不多見,有的卻是層出不窮的占墾,及官方稅餉、勞役壓力下所導致的「割地換水」,土著業主及漢佃的瞨耕契約,出賣佃權或典賣,及通過與平埔族女性結婚以取得地權等等。(中研院:平埔族業主和漢人墾佃的土地契約關係)。在此順帶一提的是,據研究荷據及鄭氏王朝那段歷史的美國歷史學者歐陽泰(Tonio Andrade)指出,「瞨」一字的觀念及來源出於荷蘭文的 Pacht,類似於英文的lease,大意為租賃。

在奪取平埔族土地的方法上,也有許多是以詐欺的方法取得的。也有許多漢人將平埔族視為不祥的物件置於平埔族的土地上以「嚇走」平埔族。小時候在開發較晚的宜蘭就聽到老一輩的人說,他們將被視為不祥的蛇丟到平埔族的土地上去嚇走平鋪族人,逼使他們拋棄他們的土地。

人類的歷史是一部遷移及弱肉強食的歷史。美國的開發及台灣的墾殖讓我們見證了這一面。若不了解我們野蠻的過去及人類的野性,則我們如何去創立一個文明的世界與未來。

李堅

鄭芝龍的傳人之一 十七世紀的東亞海上霸王 —-鄭芝龍的傳奇人生

鄭一官 (1604-1661)「性清逸蕩,不喜讀書,有膂力,好拳棒」(《台灣外記》)。生於福建南安,人長得高大英俊的他於十歲時,在遊戲中將石頭誤擊太守紗帽,太守見他清秀美貌,笑而不罰他。家裡貧窮的鄭一官於十七歲時與兄弟一同到澳門投靠舅父黃程學習經商。鄭一官於那時受洗為天主教徒而名為尼古拉‧嘉斯帕 (Nicholas Gaspard),但當時的歐洲人皆稱他為尼古拉‧一官(Nicholas Iquan)。

鄭一官從此往來於馬尼拉,東南亞與日本之間從事貿易。會說葡萄牙語,西班牙語,荷蘭語與日語的他,後來在日本九州因學習劍道的因緣,與一個同道的姪女田川氏結為夫妻,也投靠了當時的大海盜李旦。鄭一官對李旦”以父事之”,而李旦也將他”撫為義子”。鄭一官當李旦的得力助手,也當他的翻譯人員。從此以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城日誌》,《平戶荷蘭館日誌》及《長崎商館日誌》就出現了尼古拉‧一官的名字。1625年李旦過世後,鄭一官繼承了他的部分產業 (主要是台灣的部分)。

1624年,也因海上貿易致富而居住於日本的顏思齊 (1589-1625) ,與鄭一官等28人結拜為兄弟,以顏思齊為首,而與日本人合夥要對德川幕府進行叛變。東窗事發後分乘13艘船逃到笨港 (今北港),開始從事開墾,並到漳泉故里招募移民。1625年,嚴思齊於暴飲暴食後病逝。眾海盜經過”拜劍躍起說” (《鄭成功傳》) 或”擲碗說” (《台灣外記》),而以”天意”為由共推鄭一官為盟主。鄭一官從此改名為鄭芝龍,而在台灣結盟的18兄弟也稱之為十八芝。

亦商亦盜的鄭芝龍從1626年至1628年間,以台灣的魍港 (今布袋鎮的美里) 為基地,開始掠奪福建及廣東沿海,但獨厚泉州。不但不劫掠泉州反而會濟貧。使他在泉州的威望比官家還高。勢力已龐大的鄭芝龍也於此時擊敗明朝的福建艦隊,震驚燕京。明朝於是開始採用招撫的辦法。但當時的福建巡撫朱欽相既不授官職,又令交出軍器船隻,且問詢其餘海盜巢穴。使原先有意要就撫的鄭氏兄弟覺得朝廷姿勢過高,不服而決裂。此後鄭芝龍的船隊數度打敗福建的幾個部隊,但不殺不掠,擒獲明朝官兵將領但皆予以釋放。釋出有意再與明朝談判的訊息。鄭芝龍當時已賄賂遍福建的達官貴人,每個人皆為他說項。1628年,鄭芝龍正式接受福建巡撫熊文燦的招撫,授為游擊將軍。熊文燦授鄭芝龍為游擊將軍的題報理由是「鄭芝龍收鄭一官」。這種矇混授官的方式使當時知情的福建人與其他海盜大多不服。接受招撫後的鄭芝龍,花了約三年的時間於泉州建立廣大豪宅,成為當地首富。

接受明朝的招撫顯示了鄭芝龍投機的性格,但更卑賤的是他從此開始攻擊其他的海盜及他當年的結拜兄弟。本來與他一起打天下的劉香,看不慣鄭芝龍的接受招撫而轉到廣東沿海發展,並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合作。但在1633年的金門海戰中,鄭芝龍擊敗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而從此控制東亞的海路。每一艘大船要繳三千兩銀錢的保護費。1635年鄭芝龍擊敗了劉香。從此諸海盜也都為他是從,而鄭芝龍也主宰了日本,中國與東南亞的海上貿易。當時他的船隊有三千艘,人員有包括漢人,日本人,朝鮮人,東南亞人及非洲黑人共20萬人。這種龐大的海上船隊不只在亞洲,即連當時的全世界看來,也都沒有他的勢力來的大。即連1588年敗於英國的西班牙大艦隊亞瑪達 (Armada) 也都沒有鄭芝龍船隊的數目來的大。亞瑪達共有130艘軍艦。西班牙的敗北決定了英國日後的海上霸權的地位。

十七世紀初年,東北亞局勢的變化也將影響到整個中國及東亞。1616年建立後金的滿人於1644年入關了。崇禎皇帝自盡的同年,南明弘光皇帝封鄭芝龍為南安伯,負責福建的抗清軍務。1645年,鄭芝龍兄弟奉唐王朱聿鍵為天子,改元隆武。鄭芝龍被封為南安侯,負責南明的所有軍事事務,是國防部長。這時是鄭芝龍政治事業的巔峰。但投機分子是見機轉舵的。看到局勢不妙的鄭芝龍於1646年決定不想再支持南明隆武帝,而開始與清廷談判投降的條件。1646年,「貝勒博洛師至福建,斬聿鍵,以書招芝龍降;芝龍喜,率所部降軍門。時成功年二十三,阻之,不從,遁入海」。《清史列傳鄭芝龍傳》

清廷對投降後的鄭芝龍優遇有加,授三等子節,為的是要招撫鄭成功。鄭芝龍也數次奉令要鄭成功歸順,但鄭成功均不接受。1655年鄭芝龍被彈劾縱子叛國,乃削爵入獄於寧古塔 (今黑龍江牡丹市處)。1661年清順帝死,年方六歲的康熙即位。同年鄭成功攻打荷蘭人。當年的冬天,康熙的輔政大臣之一的蘇克薩哈,假傳詔令將鄭芝龍及子世恩,世蔭,世默皆予以處死。

成長茁壯於溫暖的東海及南海,精通各國語言而亦商亦盜的鄭芝龍,於當時的遠東及東南亞成為一方之霸。號稱「南中國王」的他富可敵國,但最後卻同幾個兒子及家人,被處死於遙遠而冰冷的黑龍江。鄭家三代的傳奇人生,反映了當時東亞的國際情勢及中國內部政治版塊的劇變,及不同思考模式與價值取向衝擊的結果。其悲劇下場反應了鄭芝龍本人的投機性格及缺乏遠見。也反應了他雖與歐洲文化有所接觸,但卻沒改變他的中原封建思惟。

死於異鄉台灣 范無如區‧有應公‧長春祠

與台灣的民主運動關係深遠的艾琳達目前長居台灣。已一甲子之年的她最近於政壇上較無活動,但仍以人類學及政治社會學背景的角度繼續關注台灣社會。近年來可能意識到她可能會長眠於台灣之後,她也開始研究台灣的墓碑文化,並與一名德國人Oliver Streiter從事台灣墓碑的田野調查。在北醫教書時,她開設「體驗台灣社會歷史」的課程,帶學生走訪墓地做調查研究。
艾琳達發現了台北回教的墳墓,也發現被處決的政治犯墳墓。她把那些被處決的政治犯及台灣先民都當作知己。她了解台灣民間信仰不以二元劃分鬼魂和神靈,相信靈界是世間界的映象。1978年她住在新店時,看到景美橋下的一間小廟供奉有一個身穿卡其制服的日本軍人「白王帝」 。她也了解有天她的骨灰會融入台灣土地。但她說她是個拋夫棄子的女人,將無祠堂可依,無後嗣供俸。她也想像未來可能在她目前居住的深坑會有間專供女鬼的小廟。裡面會有個胖胖的白種女人,一半像自由女神,一半像媽祖。人們叫她「番婆娘娘」。也許台灣人會記得,這尊小神曾有熱情,曾有血脈生命(艾琳達口述《美麗的探險—艾琳達的一生》)。
范無如區
1661 年鄭成功的部隊攻台,先取下了普羅民遮城 (Fort Provintia ),也逮捕了許多荷蘭俘虜。其中有一名由荷蘭東印度公司 (VOC) 派到台灣傳教 (1648-1661) 的范無如區 (Antonius Hambroek, 1606-1661) 及他的太太和兩個孩子。被捕的范無如區當時還有兩個孩子在尚未被攻下的熱蘭遮城 (Fort Zeelandia ) 裏。范無如區在台期間於麻豆社傳教並協助翻譯有荷蘭文與新港文 (西拉雅人) 對比的馬修福音與約翰福音。由於熱蘭遮城難以攻下,鄭成功派范無如區到熱蘭遮城去說服總督揆一 (Frederick Coyett, 1618-1687), 要荷蘭人投降,並警告范無如區如不能勸服揆一則不會有好下場。結果范無如區反勸揆一繼續抵抗,並說鄭成功的部隊死傷殘重而軍心也不定。當時揆一及其幕僚給范無如區兩個選擇:他可留在熱蘭遮城或回去,回去是死路一條。范無如區在熱蘭遮城的兩個女兒極力勸他留在城內,但范無如區決意回去,因為他的太太及另兩個孩子還在鄭軍的手裏。鄭成功於事後藉口范無如區煽動新港社的叛變,而將范無如區在熱蘭遮城前斬首,並在熱蘭遮城前刑求並殺了所有荷蘭俘虜。也清算了當時與荷蘭人關係良好的西拉雅基督教徒。在圍城九月後,熱蘭遮城終於倒台而荷蘭人也被鄭軍驅逐離台。(參見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1841-1921, 的Past and Future of Formosa)。
范無如區的故事本來就會同許多歷史故事一樣的消失。但在荷蘭人離台後,揆一被荷蘭的東印度公司以叛國罪名判處死刑,但最後改判為放逐到印尼 Banda 的一個小島上。1674 年揆一獲得釋放而得以回到荷蘭。1675 年他發表了《被忽略的福爾摩沙》( Neglected Formosa) 一書,敘述荷蘭人在台灣失敗的前後。他於書中提到了殉道士范無如區。由於當時台灣是荷蘭人一個很成功而又獲利甚豐的殖民地,荷蘭人都很好奇他們為什麼失去了台灣。揆一的書出版後的一百年,1775 年,有荷蘭人 Izaam Duim 把范無如區的故事編成劇本而使更多人了解他的故事。
范無如區不是第一個死於異鄉台灣的人,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在鄭軍與荷蘭的那一場戰役中,荷蘭方面死了一千六百人,鄭成功部隊的死傷人數不詳但估計有數千人左右。兩軍戰於異鄉,而也死於異鄉。台灣的土地上也從此灑滿了許多異鄉人的血與涙。
羅漢腳
東寧國 (1662-1683) 的建立並沒給台灣帶來安寧,因為鄭氏王朝意在反清復明,台灣是個異鄉,並非本土。之後占領台灣的清朝也如此,視台灣為化外之地。在那種背景下,閩粵的移民陸續到台灣開墾,闖天下。他們之中許多都是赤手空拳而來的羅漢腳。也有許多是冒著海禁及劃界遷民的嚴苛政策下偷渡黑水溝來台的冒險犯難人物。有少數的羅漢腳成功的於台灣打出了天下,而印證了台灣錢淹腳目的傳言。在台灣,單槍匹馬的羅漢腳成家立業而安身立命的比率有多少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有相當多的羅漢腳是孤零零的死於異鄉台灣的。他們沒法在這個新世界中取得一席之地,而不願或無法回去故里。由於死於異鄉的羅漢腳人數不少。於是於清代開始便有社會人士開始興建小廟以祭祀這些孤魂。這些小廟有不同的名稱:有應公,金斗公,萬應公,及地府陰公等等。名稱雖有不同,但孤魂祭祀的精神則一。有應公的祭祀說明了台灣開墾史上淒涼的一頁,但台灣的移民潮並沒有就因而中止。
長春祠
二次大戰後的台灣湧入了兩百萬名的國民黨軍政人員與難民。軍人中有許多人是被俘虜過來的。他們的家人從此不知他們的下落與生死。許多人也因此淒涼的客死異鄉。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就是太魯閣的長春祠了。
日治時期的 1935 年已完成了埔里到花蓮的「合歡越道路」。 1956 年台灣省公路局沿著合歡越道路開始建築這條有戰略價值的東西橫貫公路。當時動用了一萬名退伍軍人。在開路過程中總共死了 212 人,傷殘計 702 人。長春祠就是為紀念這些開路亡魂而建立的。同其前身的有應公一樣,長春祠是一個慰靈的產物。我們當然希望它們能達到慰靈的目的。因為每一個孤魂都是有家人的,而沒有一個遊子的家人會希望他或她會落難而客死異鄉的。但事實是台灣有許多死於台灣的異鄉人,或說是死於異鄉台灣的他鄉客。從荷軍、鄭軍、羅漢腳的有應公、到日後的榮民/外省移民的長春祠。台灣的移民不斷,而故鄉/異鄉的生離死別故事也就綿綿不斷。
當你不將台灣,或尚未將台灣視為本土故鄉的話,自然會有死於異鄉台灣的結果。日本人治台後台灣也出現了一個新的現象:人口開始外移。最早是移到日本,戰後開始移向美國及世界各國。而對於50年代開始就赴美留學或移民的台灣人而言,台美人的第二、三代都已屬於美國而與台灣社會沒什麼關聯了。但第一代的台美人卻仍心繫故鄉台灣,有不少且已經作古了。未來台美人都將面臨死於異鄉美國的命運。而近三十年來更有許多人移向中國。顛沛流離 (diaspora) 於世界各國的台灣人有多少我們不得而知。但其數目是以百萬計算的。在這種情況下,死於異鄉的台灣人人數可能會超過死於異鄉台灣的人數。但兩者的故事本質是類似的。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自有原始人類與現代人類以來,遷移及戰爭可說是人類社會的常態。在這種背景下,在台灣所發生的一切都無特異之處。台灣的特異處在於她是一個海島,原本是相當與世隔絕的。在進入大航海時代 (Age of Discovery, 15世紀到18世紀) 後,台灣的特殊地理位置便被突顯了出來。台灣成為歐亞對衝的焦點—-海洋文化的荷蘭與也有海洋勢力但本質是大陸文化的鄭軍之交戰地。殖民台灣五十年的日本是在「脫亞入歐」成功後,也將台灣拉入現代化、西化的方向的。戰後,台灣重入大陸政權 (國民黨) 的掌握,而這個大陸政權也再度引入那一套腐朽的封建文化。民主化後的台灣目前仍面對另一個大陸政權 (中共) 的威脅。台灣人所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封建勢力與極權勢力,更是那個歐亞混合的突變種怪胎—-共產政體。這個對決的本質是一個現代的海洋文化與封建的大陸文化的對抗。蔣介石的「離此一步,即無死所」之說雖然意味在捍衛台灣以對抗中共,但充滿了封建味。相對之下,毛澤東的「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雖說是抄襲西鄉隆盛的「男兒立志出鄉關,學若無成不復還。埋骨何期墳墓地,人間到處有青山」,但給人的感覺就豪邁多了。既然是抄襲,卻也顯示了毛澤東及他領導下的中共政權一貫的詐騙本質。人最後都要面對死亡的,「死所」有那麼重要嗎?重要的應該是如何能如孟子所說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吧。
李堅

鄭成功,英雄或海賊 — 又是那一個民族的英雄

鄭成功無疑是東亞地區的一個傳奇人物。台灣,中國,及日本都視他為英雄。荷蘭人與西班牙人也都敬他三分。鄭成功時代的 17 世紀是歐洲人海外探險及經商的年代,而東海及南海也充滿了歐洲、日本及漢人的海上探險家,海盜與商人,船隻絡繹不絕。鄭森 (鄭成功的本名) 的故事就在那個背景下產生。

鄭成功 (08/27/1624 – 06/23/1662) 生於日本長崎平戶市。母親田川松扶養他到七歲時才由其父鄭芝龍帶回泉州。1644 年清軍攻入北京,明崇禎皇帝自縊而死。1645 年與鄭成功關係良好的田川松來到泉州與鄭家團圓,但鄭成功的弟弟田川七左衛門則留在日本。1646 年11 月16 日鄭芝龍不顧家人反對降清,田川松沒跟隨她先生降清。隔年清軍攻入廈門,田川松自縊而死。

鄭芝龍於降清前周轉於明朝,日本,荷蘭,葡萄牙及西班牙的商人及海盜中而成一方之霸。並受洗為天主教徒而名為 Nicolas。在當時以銀兩為貨幣單位的年代,鄭芝龍的貿易總額高達一年十萬銀兩 (tael),約4.5 頓。鄭成功繼承了其父的海盜集團事業而得以養大軍與清軍對抗。加以清軍當時還忙於控制各地,尤其是西南區的抵抗,無法專注於鄭成功。使鄭成功得以廈門及金門為基地來建立他的龐大軍隊。1659 年鄭成功率領17 萬人員及三千艘船隻攻打金陵企圖重建大明王朝但功敗垂成。攻打金陵失利後鄭成攻重整剩餘的兩萬五千人及剩下的八百艘船隻決意要攻打荷蘭人控制下的台灣以建立他的海外基地。這一攻荷之役被時代雜誌列為有史以來第五大的海盜集團掠奪事件。鄭芝龍則因無法說服鄭成功降清而於1655 年如獄,而後被處死。

1661 年鄭成功的部隊登陸鹿耳門。當時的荷蘭駐台總督揆一 (Frederik Coyett, 1618-1687) 除了防衛尚未被攻下的熱蘭遮城 (Fort Zeelandia) 外也請求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 (今雅加達)的 總部派兵支援。無奈當時的巴達維亞並沒將此事看的嚴重。當時一些荷軍只對攻打葡萄牙占領下的澳門有興趣,而一些應幫忙台灣的荷軍也不認真的幫忙揆一。圍城一段時間後,荷蘭駐台官兵士氣低落。士氣也並不高的鄭成功部隊也於城堡前將荷軍俘虜殘忍的處死以求「殺雞教猴」的作用。而在圍城期間鄭成功也殺了荷蘭傳教士 Antonius Hambroek (1606-1661),並於事後納他的女兒為妾。其後鄭成功也接受一些荷蘭叛軍的建議該如何攻城,尤其是軍曹 Hans Jurgen Radis 的建議。最後在圍城九月後,荷軍於1662 年2 月1 日投降。在這 01/05/1662 到01/02/1662 長達九月圍城結束後所簽的18 條簡單條約上,鄭成功用的名字是 Lord Teibingh Tsiante Teysiancon Koxin。推測是「大明 Tsiante (?) 鄭成功國姓爺」。鄭成功之驅逐荷蘭人以據台也從此將中原的動亂引入了台灣。

統派人士視鄭成功為民族英雄,他們指的當然是那一個不存在的「中華民族」的英雄。在中國近代史上中國只有被西方列強挨打的分而從來就沒有成功的抵抗過西方列強。但他們終於找到了這個 17 世紀的海盜集團頭目而奉之為民族英雄。一些統派人士更說由典籍中顯示鄭成功的部隊不是閩南而已,而是中國各地人士都有,是一個中國部隊而非閩南部隊而已。他們忽略了這個「反清復明」的領袖於那一段時間搜刮掠奪華南沿海地區而造成無數人的傷亡。一說漳州一區就死了七十三萬人。這些華南沿海的人當然都是漢人,而非滿人。這些統派人士也避談鄭成功剛愎暴烈的性格。除卻他「大義滅親」鄭芝龍外,也傳說他是氣死的 (一說死於瘧疾)。他的兒子鄭經與乳母有染而鄭成功下令他的部屬除死鄭經,但屬下不從所以他活活氣死。

日本人喜歡鄭成功除了其母為日本人而他是在日本長大外,最重要的還是一個日本有名的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 (1653-1724, 原名杉森信盛) 於 1715 年發表的「國姓爺合戰」一劇而使鄭成功在日本成名。此劇把鄭成功攻打金陵一役改成為鄭成攻成功地攻下金陵,成為一個喜劇收場。

在台灣鄭成功以延平郡王的生分受到民間的祭拜,而也有人稱他為收復台灣的英雄。收復一詞顯然是誇張用語。明朝之前台灣是平埔族及山地人的家園,而因其位處要地,而也成了海盜及海外探險家的基地。台灣從來就不是明朝的領土何來收復一事。鄭成功之據台只不過把中原的動亂及惡質文化延燒到台灣罷了。台灣也從此與中國牽扯上了剪不斷理還亂的瓜葛關係。鄭成攻若沒有驅逐荷蘭人而佔據台灣,台灣可能還被荷蘭人佔據一段時間。而同印尼一樣,台灣也會隨著二次大戰的結束而獨立。就這一點來看,難怪「中華民族」主義者會視鄭成攻為「民族英雄」了。

李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