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交界的芬蘭之四 芬蘭化與台灣 —-歷史,國際,與現勢的同異

當俄國於2014年2月開始併吞克里米亞,並在烏克蘭東部俄國人居多的邊界地帶發動戰爭時,舉世關注。芬蘭的政界人士指出,他們對這個事件的發展一點也不意外。由於歷史淵源,芬蘭知道要與俄國維持良好的關係,知道要如何對峙,但不會引起俄國的反撲。而俄國也知道若他們要攻打芬蘭,則他們要付出慘重的代價。誠如目前的芬蘭外長索以尼(Timo Soini)所說:「我們是小國,我們知道大國在對戰時,最好是在圈外,不要在圈內 。 …要點是要了解俄國人的想法。俄國是個下棋子的國家,不管你的想法如何,他們都會打出下一步對他們有利的戰略動作」(Reid Standish: How Finland Became Europe’s Bear Whisper. Foreign Policy, March 7, 2016)。

在這種思維及政策下,俄國成為芬蘭最大的進出口國家。芬蘭由俄國進口百分之百的天然瓦斯及90%的油與煤。但在國際因俄國併吞克里米亞而實施對俄國的經濟制裁後,芬蘭與俄國的進出口於過去兩、参年來減少了三分之一。以2016年2月29日發表的芬蘭官方資料來看,芬蘭的進口國家中,俄國掉到第三位 (次於德國與瑞典)。芬蘭出國的國家中,俄國掉到第五位。

從20多年前以來,芬蘭與俄國這種奇特的關係也使一些學者聯想到台灣與中國的關係。有這種聯想也是頗自然的,因為芬蘭與台灣的處境有許多類似之處:兩個都有一個不友善的強國在身邊,兩者與身邊的惡鄰都有歷史淵緣,而且都曾是這悪鄰的一部分,兩者都與這身邊的悪鄰有很大的商務來往。

雖然台灣的處境頗類似於芬蘭的處境,但不同的地方也很多。首先最重要的是俄國承認芬蘭的主權,芬蘭與俄國有1300公里的邊界,而芬蘭也一直走中立的路線。

台灣與中國的關係不只牽涉到台灣與中國,也牽扯到美國、東亞、及東南亞的國家,尤其是日本。無可否認的是,美國在過去70年來對台灣的外交與防衛占有相當重要的角色。但美國對台政策卻也從來就不是一致的。從1943年沒有諮詢台灣人的意願就將台灣送給國民黨的中國後,美國的對台政策雖然大都站在防衛台灣的立場,但也一直都處於搖擺的狀態。目前華府的對台政策可說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美國應該要幫忙防衛台灣。另一種看法是雖不反對防衛台灣,但將防衛台灣看成是一種負擔。少數的學者則主張放棄台灣。多少是要為這種困境解套,馬英九於2008年上台後的台海緊張情勢緩和下,季禮 ( Bruce Gilley) 於2010年1月,在美國的《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雙月刊上發表台灣若芬蘭化,則將會有助於美國在亞洲的防衛體系。季禮引用於2004年在中國的調查指出,只有15%的人要對台用武, 58%的人主張排除用武而認為應進行與台灣做經濟整合。季禮認為民族主義不是中國人要統一的主要動力。季禮也認為芬蘭化的台灣有助於中國的民主化,也會改善中美關係。無獨有偶, 2016年1月綠營的大勝後,卡本特(Ted Galen Carpenter)也為文論述中國應考慮台灣芬蘭化的想法(China Needs to Consider the ‘Finland Option’ for Taiwan, 《The National Interest》)。

對於季禮一文,許多學者(包括一芬蘭學者Jyrki Kallio)及外交官(白樂崎, Nat Bellocchi, 7/5/1926-11/16/2014 )都持不同的意見。白樂崎主張加強與台灣的關係,他認為對暴政讓步只會增加暴政的胃口。芬蘭學者Kallio則不同意季禮對國民黨的統治及馬政權下,台海關係和緩能夠持久的看法。他看出「台灣人」認同的增加及台灣最終會走向獨立的趨勢。他也認為中國統治的合法性已建立在統一之上,中國不可能讓步。

而事實上,從中國發表的評論來看,他們對台灣芬蘭化的主張都是反對的。中共的本質是一個極權統治的政體,他們要的是全部的控制,無法容忍異己。一個地大如美國但卻只能容許一個「中原標準時間」的國家,如何能去容納其他的想法。

芬蘭之所以能夠維持獨立(雖說是一個芬蘭化的獨立),原因在於她宣布獨立那年(1917)有德國的支持,而那時剛掌權的布爾雪維克無能力顧及國際,也承認芬蘭的獨立。而更重要的是, 1939/1940年史達林下令百萬俄軍攻打芬蘭的冬日戰爭中,遭受慘烈的損失。不若芬蘭南邊的波羅的海三國之輕易下手。俄國對此也不得不對攻打芬蘭有所顧忌。

中國要打台灣也不是越過邊界就能打的。1979年越過中越邊界說是要「教訓」越南的中國,到頭來是自己被教訓了。1958年的八二三炮戰也是不了了之。當1995/1996年的台海危機發生後,大部分的國際專家都認為兩邊會打起來時,李登輝的「空包彈」之說卻也指出了中國紙老虎的本質。

俄國的霸權與中國的霸道固然有異,而邊界與海峽也是有異的。台灣與芬蘭的處境固然有異,也有類似之處。學習他國歷史多少會給我們一些啟發及思索解決之道。但台灣終究是台灣,有她的獨特歷史與地位。能夠解決台灣問題的終究只有台灣人自己。也只有了解國際歷史與現勢,了解台灣的歷史與處境,深植自己的實力,則最終台灣人終究會走出自己的道路。

(系列完)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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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交界的芬蘭之三 有一個強國又是惡鄰在身邊 —-芬蘭化,東邊牌,現實政治

獨立從來就不是一條簡單而順遂的道路,尤其是一個強鄰下的小國。但芬蘭卻維持了百年的獨立。她的作為也就成為國際學者研究的課題。

傳統上,芬蘭與北歐國家,尤其是瑞典,較接近。沙俄雖然統治了芬蘭108年,但在那段期間芬蘭仍以一個直屬沙皇的大公國地位維持相當的自主。俄國十月革命後的隔月,芬蘭在一次大戰中沙俄的敵國德國的支持下宣布獨立。獨立後的芬蘭也同革命後的俄國一樣,都經歷了內戰。在1920及1930年代,蘇聯忙於內政,而芬蘭也於此間與北歐國家一樣推行民主與中立。但二次大戰的爆發改變了這個局勢。

當時頗具戰略地位的卡勒連地峽(Karelian Isthmus)大多屬於芬蘭。卡勒連地峽的優越地位及優良的天然環境使它成為芬蘭最早工業化的所在。但其戰略地位卻也威脅到了就近的聖彼得堡(那時叫列寧格勒)。史達林因而要芬蘭讓地,但遭受到芬蘭的拒絕。蘇聯因此以百萬大軍進攻芬蘭,但遭受到芬蘭的英勇抵抗,使蘇聯雖然於最後奪取到土地但死傷慘重。當納粹德國於1941年6月22日發動侵略蘇聯(Operation Barbarossa)時,芬蘭為了奪回失土,也參與了納粹的作戰。當時芬蘭軍中占極少數的猶太人也與德軍同肩作戰。也因為芬蘭之與納粹德國同夥攻打蘇聯,與蘇聯有盟國關係的英國因而向芬蘭宣戰,但實際上並沒出兵。在二次大戰末期,蘇聯反攻。但在芬蘭再度遭受堅強的抵抗。此時的芬蘭已擁有德國先進的兵器,因而得以阻止蘇聯的進展。蘇聯因而與芬蘭簽和約而將焦點轉向波蘭與巴爾幹半島。

1948年4月6日,蘇聯與芬蘭簽了「芬蘇條約」(Finno-Soviet Treaty,全文是友誼合作與互助協定,the Agreement of Friendship, Cooperation, and Mutual Assistance,簡稱YYA條約)。這個條約也成為芬蘭與蘇聯關係的基礎,直到1991年12月26日蘇聯的垮台為止。在這個條約下,芬蘭有義務幫忙蘇聯抵抗西方的侵略,而蘇聯則承認芬蘭要保留自己自由民主及資本主義的體制。在這個背景下,芬蘭婉拒了馬歇爾計劃的援助,也婉拒了蘇聯帶頭的華沙公約組織(Warsaw Pact),也排除了參與提議但沒實現的北歐國家防衛體系(Scandinavian Defense Union),更別提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了。芬蘭在這段期間一直走中立的路線,同瑞典與奧地利一樣。

也因為芬蘭的中立地位及介於東西之間。從50年代開始,以蘇聯為主的東歐華沙公約組織,及以美國為主的西歐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就開始談判以降低兩個陣營的緊張對峙。最後終於在1975年8月1日,雙方在赫爾辛基簽署了赫爾辛基協議(Helsinki Accords)。這個協議承認戰後歐洲領土的現狀及人權,求取降低雙方的緊張情勢。但此協議並非條約,沒有法律上的效力。

1991年12月26日,蘇聯垮台後,芬蘇條約已失效。1995年,芬蘭與同是中立的瑞典與奧地利加入歐盟,開始明顯的走較西方的路線。1999年加入歐元區, 2002年以歐元取代芬蘭原有的貨幣(markka)。但對加入敏感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來說,芬蘭雖有參與NATO的一些作業,並參與波羅的海鄰國的一些共同防衛演習,但大部分的民意仍不支持加入NATO。相較之下,芬蘭南鄰的波羅的海三國(愛沙尼亞、拉托維亞、立陶宛)則於2004年便加入NATO ,激怒了俄國。波羅的海三國於俄國革命後的隔年, 1918年獨立。但於二次大戰初期先是被蘇聯佔領,後被納粹佔領,戰爭末期又再度被蘇聯佔領。直到蘇聯垮台前夕的1990年及1991年, 波羅的海三國才相繼獨立。有這種歷史背景,波羅的海三國知道他們得靠NATO的保護以防範俄國的再度侵佔。

在二次大戰中,歐洲只有英國與芬蘭沒被佔領過。二次大戰前夕,蘇聯以百萬大軍攻打芬蘭卻遭受到重大的損失。也因為如此,俄國對芬蘭多少是投鼠忌器。芬蘭與俄國有1300公里的邊界。芬蘭有徵兵制,只有五百多萬人口卻擁有23萬名軍人以防範侵略。芬蘭也購有歐美的一些先進武器。芬蘭的假想敵人是何方,不言可喻。

在這種歷史因素及強鄰在側的背景下,芬蘭也發展出她獨特的外交與內政:走中立路線以避免觸犯俄國。芬蘭在過去一直走不結盟的中立路線,而在1960與1970年代,許多芬蘭的政策也都受到蘇聯的影響。許多可能冒犯蘇聯的書籍及影片也都遭禁。這些措施多少拘束了芬蘭的民權。芬蘭的這種作風也因而被西歐的學者及政界人士稱之為「芬蘭化」(Finlandization)。這個名詞多少帶有蔑視的味道,而事實上芬蘭人也視這個名詞為對他們國家的侮辱。有強鄰在側,而過去又有交戰的經驗,但芬蘭要的是一個友善的關係以維持她的獨立。對「芬蘭化」一詞較為中性的名詞是打東邊牌(idänkorti, east card)。而事實上俄國除了芬蘭外,與其他的鄰國都有問題。在這個觀點上,芬蘭的政策似乎有效地達到她所要的目標:獨立與有一個「善鄰」。芬蘭化也好,打東邊牌也好,一般學者也稱這種作法為現實政治(realpolitik)。而芬蘭化是現實政治的一個典例。

李堅

東西交界的芬蘭之二 楞勒特,亞維森,西貝流士 —–從卡勒瓦拉到芬蘭頌

在瑞典統治芬蘭的560年間(1249-1809),瑞典的語言、文化、與宗教開始深入芬蘭社會。瑞典語言成為管理階層及上流社會的語言。當時約有15%的人的母語為瑞典語。芬蘭語則是鄉間農民及漁民的語言,約佔85%。芬蘭語屬於烏拉語系(Uralic languages),是個北歐亞大陸的語言。 在這語系內還有愛沙尼亞與匈牙利。瑞典語則屬於德語系。英語與冰島語皆屬於徳語糸。芬蘭文字的發展及標準化是16世紀的事。亞格利夸拉(Mikael Agricola, 1510-4/9/1557)可說是芬蘭文學的創始人,也是宗教改革運動的推動者。他主要的著作皆與宗教有關,如祈禱文及教義問答。1548年,他完成了芬蘭文新約的翻譯。

從12世紀到1809年為止,瑞典與俄國進行了不下12場大大小小的戰爭。介於瑞典與俄國之間的芬蘭就成為主戰場。也由於這種背景, 19世紀的芬蘭開始出現了推動本土化的民族主義運動。1809年芬蘭成為沙俄的大公國後,推動芬蘭語言及文學的運動開始出現。這個被稱為芬諾門運動(Fennoman movement)的本土化運動多少受到當時開明的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的支持。原因倒也不是支持芬蘭的民族主義,而是芬諾門運動的目的在排擠瑞典語言。而自然的,芬諾門運動也刺激了支持瑞典語言的運動(稱為Svecomans )。為了支持芬蘭語文的建立與推廣,芬諾門運動於1830年成立了星期六協會(Saturday Society), 1831年建立了芬蘭文學協會(Finnish Literary Society)。芬蘭文學協會的創始人之一是艾利亞斯‧楞勒特 (Elias Lönnrot, 4/9/1802-3/19/1884)。

楞勒特本身是學醫的,但他最大的興趣是在芬蘭文學。他畢業那時的芬蘭正遭受饑荒及瘟疫。當鄉間醫生的他也使用了傳統的民間醫療法。而於期間,他也到處蒐尋民間的故事與傳說。他也得到芬蘭文學協會的資助去做芬蘭的田野文學調查。1835年他發表了卡勒瓦拉(Kalevala)。1849年他將卡勒瓦拉由原有的32篇詩章擴大成為50篇詩章。卡勒瓦拉意為英雄們的土地。它發表後便成為芬蘭的史詩,也凝聚了芬蘭人的民族意識。也因為他的成就,楞勒特於1853年被任為赫爾辛基大學的芬蘭文學主任。

卡勒瓦拉目前已被翻譯成20種語言。它也深深地影響到了英國的文學巨匠托爾金(J.R.R. Tolkien, 1/3/1892-9/2/1973)。托爾金的名著《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與《精靈金鑚》(Silmarillion)的故事主要源於卡勒瓦拉。

亞格利夸拉奠立了芬蘭文學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楞勒特寫出了芬蘭的史詩。而在19世紀,母語及寫作皆為瑞典語文的亞維森(Adolf Ivar Arwidsson, 8/7/1791-6/21/1858)成為芬蘭民族主義的倡導人。當亞維森在高中讀書的1809年,芬蘭被割離瑞典成為沙皇的大公國。這個轉變對他有相當大的影響。由於他激進的寫作,使他於1822年失去了土庫皇家學院的教職。隔年他移民到瑞典.但瑞典不敢給他教職以免觸怒沙俄。兩年後取得瑞典公民的他才得以在皇家圖書館上班。由於他的寫作以瑞典文為主,因此對芬蘭的上層社會有相當大的影響。他最有名的中心論述,而也常被芳諾門人士當為信條的是:「我們不是,也不再是瑞典人。我們也不想成為俄羅斯人。我們是芬蘭人」。遭放逐36年後的1858年,他回鄉周遊,但卻因肺炎而死。在他的墓碑上,楞勒特寫道:「因為愛鄉土使他放逐他鄉,也因愛鄉土而回來。現在覆蓋在自己的鄕土裡」。

文字固然有很強大的力量,但音樂卻是跨越國界的。古典音樂大師,芬蘭最有名的作曲家西貝流士 (Jean Sibelius, 12/8/1865-9/20/1957) ,他的靈感來自於卡勒瓦拉及北歐的神話。早期的西貝流士相當多產,但也是個酗酒、抽煙、及派對狂歡不知節制的人。他一生著有七部交響曲,被認為最好的是一次世界大戰後發表的第五、第六、與第七。但他最有名的著作是1893年發表的卡列利亞組曲(Karelia Suite)與1899年發表的芬蘭頌(Finlandia)。芬蘭頌充滿了愛鄉愛土情操,而也激發了芬蘭人的獨立意識。西貝流士也因而成為芬蘭的國家象徵及英雄。雖然芬蘭是為爭取脫離沙俄而獨立,但西貝流士早期(至少是第一號交響曲)的作曲有點受到柴可夫斯基的影響(Tom Huizenga: Finland’s Finest : The Seven Symphonies of Jean Sibelius),但後來也受到華格納作風的影響。從1927年到他去世的三十年間,西貝流士幾乎沒有什麼新作品。而這段時期也被稱為「雅任芭的沉默」(the Silence of Järvenpää)。雅任芭是西貝流士家庭的住處。

有芬蘭意識及芬蘭民族主義,使芬蘭於1917年的俄國十月革命後脫離了沙俄而獨立。也因為有芬蘭民族意識,使小國芬蘭於二次大戰初期在無外力援助下英勇的抵擋了蘇聯的入侵。在一個悪鄰大國的虎視眈眈下,芬蘭也發展出與西歐各國不同的對俄策略。

李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