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與自大之三 少數族群與信心問題 —–台灣的殖民歷史、國際處境、與教育文化

有關女權理論與運動的著作是汗牛充棟,討論女性的信心問題只是其中極其微小的一部分。有關女性信心的缺乏問題還有一個有趣的角度—-少數族群(minority group)。將婦女當成少數族群來研究由來已久,在五、六十年代後的女權運動中,提出這種看法的相當多。

就人口而言,占人口一半的婦女不能說是少數。但少數族群的界定與自我認知常常不是依人數來界定的。在南非實施種族隔離政策(apartheid)的年代,人口少數的白人政權掌控政經,但占人口多數的黑人卻缺乏政治、社會、與經濟上的權益,而成為資源上的少數。少數族群也因而指的是缺乏權力與權利的一個族群,而未必然是人口上的少數。這個少數族群一般在教育、財富、與成功的機會上受到相當的限制。少數族群一般界定的標準在於膚色、語言、文化、宗教、與性別。少數族群一般較有內聚力,而同族群的通婚比率也較高(女性之為少數族群不在此範疇內)。這多少解釋了為何女權運動與民權運動常常混合在一起發生,而女性的觀點與一般少數族群的世界觀也較相符合。在美國社會而言,黑人、西裔、亞裔、猶太人、印地安人原住民,及宗教上的少數,如天主教、摩門教、伊斯蘭教、及艾美許人(Amish, Mennonite)…..等等都屬少數族群。在這種認知與界定下,研究婦女問題也有人用研究少數族群的角度去研究與了解。

在將女性視為少數族群而解釋女性缺乏信心的這個現象來看,我們是否可以解釋台灣人的信心問題呢?但在之前我們稍微來看美國有關少數族群的信心的研究結果。

研究美國少數族群的自尊與信心的問題大都著重在黑人,對亞裔與西裔的研究尚不是很充足(T.R. Porter and R.E. Washington: Minority Identity and Self-Esteem.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9/28/2011)。在此先要做區別的是自尊(self-esteem)與信心(confidence,心理學也稱之為self-efficacy或personal efficacy)的差別。自尊代表的是你如何看待自己。信心則代表行動,你如何有把握會成功。大部分的研究都顯示黑人沒有自尊上的問題,一個研究還顯示黑人青少年較白人青少年有自尊。但黑人有信心上的問題,自信都相當低(Michael Hughes and David H. Demo: Self-Perceptions of Black Americans: Self-Esteem and Personal Efficacy.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July, 1989)。

過去我們所稱的「本省人」 (台灣人) 在台灣就人數上而言當然不是少數。但在政治權力上及經濟與社會的權益上來看,在過去一直是少數。台灣有三百多年的外來統治歷史,一直到1996年後的總統直選及民代全面改選之後,台灣才有代表自己的政府與議會。但在國際社會上還幾乎等同於不存在。如前文所述,台灣人給人的感覺是缺乏自信,搞不好還普遍自卑。但由於缺乏學術界的研究,尤其是比較解嚴前後及政權交替的影響,我們難以下定論。但這種缺乏自信與自尊的現象可由一些文章(台灣人及居住在台灣的外籍人士)看出一般(見前文)。

台灣人之缺乏自信與自尊除了歷史因素外,有一大因素是教育與文化的問題。台灣那種威權教育只能培養出乖乖聽話的人,而非有創意與領導能力的人。那種教育體制也不單只是台灣而已,而是普遍存在於受孔子文化影響的東亞社會。這多少影響到那種「不要太出風頭,也不要墊底,凡事要低調」的文化。這種文化至少普遍存在於台灣與日本的社會,而使大家都被修剪的成整齊的灌木叢一般。在那種文化下,好處是大家齊頭並進(或並退),削弱了愛出風頭或標新立異的人,但同時卻也阻斷了創新者及領導者的產生。亞裔人士在美國社會固然頗有成就,但大都是抬轎者,默默工作,或幕後工作的人,少有領導者及創新者。不能不說是這種文化延伸下的結果。

提到文化的影響,不能不讓人想到在世界各地(除了以色列外)皆是少數民族但卻頗有成就的猶太人。據一名研究猶太文化多年,而也將猶太文化與亞洲文化相比較的金博士(KH Kim)的著作來看,金博士在欲了解為什麼猶太人比亞洲人較有成就的一文(The Creativity Challenge: How We Can Recapture American Innovation)中分析道:研究顯示智商並不是主要問題,因為兩邊的智商沒什麼差異。差別在於猶太文化鼓勵創新。金博士發現,猶太家庭大都是雙文化,而猶太文化重視創新的環境,家庭及教育著重在創新的態度,也栽培並扶植創新的技能。猶太家庭及教育一般鼓勵孩子的表達好奇心與興趣,但也提出挑戰並設定父母及教師的期望。孩子也很早就被鼓勵閱讀不同的書籍。而另一方面,猶太教也鼓勵自信與成功,並提倡猶太人為上帝的選民之說。在這種文化背景下,猶太人雖然於客居國常處於逆境,但卻也都相當成功。在美國,猶太人的成功常遭嫉。而一般人也視猶太人頗有自信,甚至是霸氣、霸道。

多少由於台灣過去長年被殖民的歷史及今日的國際困境,使台灣人常陷於自怨自艾的新婦(媳婦)心態。我們倒也不用想去「媳婦熬成婆」,也不用去「打倒孔家店」,只要去了解我們早就不是新婦,而已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台灣的社會文化與教育體制有需要去走向多元開放的方向,而非只是一個製造庸才與奴才的機器。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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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與自大之二 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缺乏行動力 ——女性的信心問題

在已開發國家的大學部及研究所裏,女性都已多於男性的今天,但在社會上企業的執行長卻還都是男性的天下,而一般男性的平均薪資也都高於女性。同工也未必然代表了同酬。這種不公平的情形是許多女權工作者及人權工作者,所一再揭發而推動要求改善的。2013年,臉書的營運長(Chief Operating Officer)雪柔‧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發表了《挺身而進》(Lean In: Women, Work, and the Will to Lead)這本暢銷書,更引起全球對這個議題的討論。

能力(competence)固然是一個職場上的要項,但信心的有無常常是相當重要的。女性在信心上的缺乏是許多職場成員,尤其是女性工作者相當熟悉的。在美國,職場上的要求加薪是一個升等的過程。一個研究(Linda Babcock: 《Women Don’t Ask》)顯示,男人比女人在加薪要求的次數上多了四倍。而當女人也要求加薪時,他們要求加薪的數量比男人少30%。英國的研究也顯示類似的結果。

不敢要求加薪多少代表了對自己能力的信心問題。當然也可解釋成問題在於女性較要求完美。在許多年前惠普(Hewlett-Packard)就已發現,惠普的員工在申請升等職位時,女性一般在知道她們合乎100%的條件(qualifications)後才敢申請,而男性則一般在知道他們只符合60%的條件時就申請。2011年,英國一家研究經理管理的機構(Institute of Leadership and Management),在調查一般經理,問他(她)們的能力是否能勝任時發現,一半的女性對她們的能力有所疑問,而男性對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勝任而有疑問的小於1/3。

男女兩性在信心上顯然有所差別。那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最明顯的答案是生物上的因素。

男女兩性在腦子的結構與功能上稍有差別。近代腦部功能影像(fMRI)的研究顯示,女性對負面情緒及負面的記憶較會引起腦部管控情緒部位(amygdalae)的活動。也就是說,女性會因過去負面的記憶而躊躇不前。但男性則因較不忌諱過去的負面記憶而大而化之。這種因過去的負面記憶(如失敗)而躊躇不前自然會影響到一個人的自信。

另一方面,雖然男女兩性體內都有兩性的賀爾蒙,但在多少與比例上有所不同。一般而言,男性賀爾蒙的功能在於冒險犯難,也就是說在於贏。女性荷爾蒙的功能則在於社會連結、避免衝突與冒進。在一個程度上是阻擋信心的產生(Katty Kay and Claire Shipman: The Confidence Gap. The Atlantic,May 2014)。而在成長過程中,男孩子因為互相取笑、挑戰,而多少習慣於失敗與挫折。這種背景自然使男性在成年後較習慣於失敗與挫折,較不會如女性般的沈緬於過去。男孩子也較參與運動的競賽,而女孩子一般較不參與運動與競賽。研究發現,這種參與運動與否多少也會影響到日後的成功與否。學者發現,較參與競賽運動的於成年後成功的機率較大。

女孩子一般比男孩子乖,較有注意力與語言上的能力,也因此都得到老師的誇奬。多少如此,使一般女性在成年後較怕犯錯而躊躇不前。缺乏行動代表沒有信心,不代表能力不夠。一個義大利的心理學家(Zachary Estes)給一組女性與一組男性一個測試:要他們解決電腦螢幕上的立體形象(3-D images)的謎題。結果是女性的得分比男性低很多。當這個心理學家看雙方的答案時,發現女性有許多問題沒有回答而留下空白。這位心理學家於是重測,但要求雙方都一定要回答每個問題。結果是雙方的得分不相上下。結論是,女性缺乏行動力,原因是缺乏信心而非能力。

但小心翼翼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在競爭激烈的避險基金(hedge fund)運作中,一般認為冒險犯難是很重要的。但有幾個研究都顯示,女性經理的避險基金比男性經理的避險基金在獲利上一般較優。

一個花費七年,研究48個國家的女性與信心問題的學者(Wiebke Bleidorn)發現,女性之缺乏信心是一個普遍的現象。各國與各文化間的差別只在於男女兩性的信心差異有多大。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男女兩性的信心差異在西方社會比較大,原因可能在於女性要與男性在各行各業做競爭比較。在亞洲國家裡,女性一般與女性比,所以在信心上與男性的信心差異較沒那麼大。在類似的邏輯上,在美國的一些研究也顯示,單性學校(single-sex school)畢業的女性較沒有信心上的缺乏或自尊上的問題。對單性教育(single-sex education)或男女同校教育(coed education)的優點與缺點固然有相當多的討論,但在女性的信心及自尊上,一般似乎指向單性教育的好處。

李堅

自信與自大之一 信心是將思想化成行動的東西 —–台灣人的信心問題

三十多年前在一個台灣人的政治聚會中,貴賓是一位獨盟的領導人。在會後有一個同鄉用期盼與挑戰的語氣問他:你對台灣獨立有沒有信心?這位獨盟領導人語帶靦腆而稍遲鈍的說:有信心。

在戒嚴前的那個年代,要打倒看起來是堅如泰山的國民黨幾乎難以想像,更別提衝破國際情勢而宣布獨立了。獨立是台灣人的心願,但要達到這個心願何其遙遠,何其困難。也因為這種背景,當年在台美人的政治聚會中,台灣人的信心是一再出現的一個問題。

在解嚴30年後的今天,台灣獨立運動已有相當的進步。當年的惡霸國民黨已潰敗。而隨著藍營的消散,也現出了惡鄰中國的黔驢技窮。因為沒有了內應,而無地著力。對台獨運動者而言,套用中共的語言,「台灣獨立革命的情勢是一片大好」。台灣人理應信心十足而自信滿滿。而事實上,「有沒有信心」這種話題是較沒有人提,而也很少聽到了。但我們由一些事實與新聞來看,台灣人的信心還是很有問題的。

※ 已經不太報導國際新聞的台灣媒體(那是台灣媒體界的一大缺失,沒有盡到給人民對國際情勢知的權利),每當國際媒體(尤其是歐美與日本)有報導台灣的新聞時,不但大做文章,而且多少用外媒的報導來印證(validate)自己的報導與觀點。如果你自己的報導與見解需要外媒來印證的話,那不是代表了你對自己的報導與見解難以確定,沒那個自信。這當然也多少反映了民間一般對台灣媒體的缺乏公信力。

※ 類似的情形是,當一些住在台灣的外籍人士發表有利台灣的言論時,他(或她)常常會上媒體。報導與否應該是基於言論的特殊內容與新聞價值,而非只因為是一名外籍人士就有新聞價值。未免太看輕自己了吧。台美人在美國(或台灣人在其他國家)論述美國 (或居留國) 的政策時,可就沒有受到這種禮遇。

※ 缺乏信心常表現在護短(defensive)上。一個胸有成竹的人不怕別人的說三道四。但一個胸中無物的人可經不起別人的挑戰,而常會流於惱羞成怒。不久之前王丹離台前的一席話「若台獨不願流血,那就是嘴炮」,引起台灣社會相當大的反彈。反彈的原因是否基於他是中國人,不得而知。但那句話可沒有什麼錯誤。天下沒有那種送到你桌面上的「獨立」的。台灣人為獨立運動也流了不少血,犧牲了不少生命,理應知道這個道理。

※ 類似的事件在前一陣子是有關葉望輝(Stephen J. Yates)討論台灣公投、獨立與美國是否為幫忙的報導。這當然牽涉到台灣的媒體一向報導失真的問題。但一個基本的事實是:獨立,本就是自己的事,否則就不能稱為獨立了。要仰賴別人幫忙才「獨立」,不就是個傀儡政權,如滿州國一般。有別國幫忙固然是好事,而事實上許多國家的獨立也常有別國的幫助的。如美國的獨立有法國的幫助。但獨立的先決條件是你要追求獨立而勇往直前,外力的幫助不是先決條件。誠如一名被關了12年的老台獨所說:台獨是他的信仰。有信仰、有信念,才有成功的動力。如要看別人的臉色才「獨立」,那可是「共立」或「合立」,不是獨立。

但獨立的宣佈與執行卻也不應該是莽撞及冒衝的結果。當你對台灣的內部及國際情勢有充分的了解,而了解事物運作的準則及歷史發展的方向後,你會對台灣獨立有信心。在因緣際會已成熟時,也將會是台灣出牌的時候。信心是基於對事實的了解與情況的掌握。例如,一般人對現代的醫學有信心,了解一些病(如闌尾炎、膽結石)是可以治療的。有那種了解才有信心讓醫生給我們開腸破肚做治療。但在一些現代醫學尚無法完全掌控的病情時(如難以治療的病及某些癌症),許多人在缺乏對現代醫學的信心下也四處求偏方。

美國一位研究信心這個問題多年的心理學教授理查‧培提(Richard Petty)說,信心是將思想化成行動的東西(confidence is the stuff that turns thoughts into action)。若行動牽涉到危險,則勇氣也需要。若是困難的行動,則也需要堅強的毅力。憤怒、聰明、才智、與創造力固也可能需要,但信心是最重要的。因為信心在整個行動的過程中都是需要的。其他的成分(憤怒、聰明才智、與創造力)則不見得在每個階段都需要。(Katy Kay and Claire Shipman: The Confidence Gap. The Atlantic, May 2014,與Richard Petty TEDx Talks, May 16, 2015)

由於台灣人信心的缺乏,也難怪在過去一直有人提這個問題。即使在目前,我們也看出台灣人還是有信心上的問題。研究信心的人發現兩性在信心上是有所差別,而一些文化背景也多少會影響到信心的產生與強度。要了解台灣人的信心問題,我們當得由社會文化及歷史的演變來探討。人類社會到底是社會文化與歷史的產物。

李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