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大戰與美國之二 羅斯福的新政與歐洲的情勢 —-孤立主義瀰漫的年代

羅斯福總統是美國歷史上唯一做過三任以上總統的人。1932年擊敗要競選連任的共和黨總統胡佛(胡佛於1919年設立了在史丹佛大學的胡佛研究院。胡佛水壩也以他為名)而當上第37任總統。1936年連任成功。 1940年再度競選連任時擊敗了後來與宋美齡有一夜情的威爾基。在二次大戰尾聲中的1944年,他再度連任而死於任內(4/12/1945)。1947年3月21日,美國國會通過憲法第21條修正案,限制總統任期最多為兩任。到1951年2月27日時, 已有36州(當時有48州)同意 (三分之二) 而定案。

1933年初上任的羅斯福,所面對的最大問題是美國的經濟。那時是全球大蕭條的年代。羅斯福重用了一群以學術界為主的智囊團(Brain Trust),而於第一任內就頗有建樹。他上台後就推動新政(New Deal),強調紓困、復原、改革(3 Rs : Relief, Recovery, Reform)。第一任内他建立了社會安全局(the Social Security Act, 8/14/1935),改革了金融制度(Glass-Steagall Act),用公共投資的方式去製造大量的就業機會(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 WPA)。他也用爐邊談話(Fireside Chats)的收音機播放方式拉短了人民與他的距離。由於這些施政的成功,使他於1936年以壓倒性的多數贏得了連任。

1936年連任成功後的羅斯福,施政目標開始著重於外交。在亞洲方面,日本於1931年9月18日製造了九一八事變,而於1932年建立了滿州國。而這時也是日本全面侵華的前夕。但亞洲不是美國戰略利益的主要考慮。與美國較有關係的歐洲也緊臨大戰的前夕。

1933年1月3日,希特勒選上德國的總理(Chancellor)。2月27日德國議會(Reichstag)遭大火焚毀。1934年7月25日,納粹暗殺了鎮壓奧地利納粹黨的奧地利總理杜爾弗斯(Engelbert Dollfuss, 10/4/1892-7/25/1934)。1935年3月16日,德國開始徵兵(違反凡爾賽和約)。1936年5月9日,義大利的墨索里尼攻下衣索比亞。7月,西班牙爆發內戰。1938年3月,納粹德國併吞奧地利 (Anschluss)。1939年5月22日,德義結盟。1939年9月1日,德國進攻波蘭,二次大戰的歐戰正式展開。

歐洲的緊張情勢雖然已進行有一段時間,但在戰火燎起後,大部分的美國民意還是要維持孤立的情況。美國孤立主義的成分很雜,有保守派的,自由派的,有進步派的,也有和平主義者,有政要,也有民間人士。看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並沒有解決歐洲的問題,而國內經濟問題嚴重的那時,孤立主義的盛行可說是理所當然。1936年出版的《死亡商人》(H.C. Engelbrecht and F.C. Hanighen : Merchants of Death),與隔年出版的《戰爭是詐財術》(Smedley D. Butler : War Is a Racket),都指出銀行與製造業因戰爭而獲利的證據,所以銀行與製造業都支持美國介入戰場。這種看法更加深了美國人孤立主義的想法。1940年9月4日成立的「美國優先委員會」(America First Committee)號稱有80萬會員,他們支持中立不介入的政策。這個委員會當時的成員包括有未來當總統的福特與甘迺迪,也包括許多政要,出版商及社會賢達人士。最有名的支持者可能就是飛行英雄林白(Charles Lindbergh)了。林白於二次大戰前夕避居德國(1936-1939),與德國的關係良好。期間他也於德奥有了三個情婦,並育有七個私生小孩。林白是反對介入歐戰的。以1941年1月30日的蓋洛普民意調查來看,雖然有79%的人反對林白所提議的與納粹德國簽和約,但也有88%的人反對美國介入歐戰。美國優先委員會於珍珠港事變後的三天(12/10/1941)解散。

美國的民意雖然反對介入歐戰,但華府的戰略專家卻有他們的考量。他們了解日本帝國對美國沒有戰略上的威脅,至少是在短期內。他們看出德國對美國的威脅是很明顯的。以當時海軍情報官員麥卡倫(Arthur H. McCollum, 8/4/1898-4/5/1964)的分析來看,當德國打敗英國後,德國將占有英國在中南美洲的領土而會直接威脅到美國。麥卡倫以軍事眼光提出六點看法:一,歐洲大陸已都受控於德義軸心同盟。二,只有英國在抵抗軸心國的霸權。三,軸心國成功的提倡美國對歐戰的冷漠。四,美國在西半球的安全將受到威脅,因為軸心國在鼓動中南美洲的革命運動。五,當英國敗於軸心國後,德國將會馬上攻打美國。六,當英國被打敗後,英國皇家海軍的艦隊都將會被控制在軸心國手裡。

了解美國大部分人都反對介入歐戰,但又覺得歐洲情勢對美國的安全相當重要的羅斯福,也慢慢的在為美國的介入戰場做準備。當1940年6月德國攻下法國後,美國民間是同意恢復徵兵制的。1940年9月,美國國會以一票之多通過徵兵法案。1941年3月11日,美國通過租賃法案(Lend-Lease Act),開始提供物資援助給英國、自由法國、中華民國,後來也包括蘇聯在內。在民間反對介入歐戰,而許多大企業支持的國會議員也反對(一個原因是許多大企業都與納粹德國有商務來往),而納粹德國也小心不去觸動美國的情況下,羅斯福政府於是將目標轉向日本。此時,麥卡倫的八點對日主張 (麥卡倫備忘錄),便成為羅斯福路身邊的小圈圈人士用以引導日本帝國攻打珍珠港的設計圖。

李堅

二次大戰與美國之一 二次大戰前的美國 —-百場戰役與持續擴張

如果沒有美國的參與,也就沒有所謂的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時有的只是歐戰與中日戰爭。無論是納粹德國或日本帝國都無意要美國介入他們的紛爭。但美國最後是介入了歐戰與亞洲的戰場。美國的介入不但改變了歐洲戰場的結局,也在太平洋戰爭中擊敗日本帝國而終止了日本帝國對中國的侵略。美國的介入二次大戰也改變了美國。美國不再是美洲的美國, 而是世界的超級強權。

美國之成為超級強權雖然不能說是歷史的必然,但其發展是有軌跡可循的。從獨立後美國就介入了一百多場大大小小的戰役,而不斷的擴大她的實力與影響力。早期大都是境內的,如與印地安人的戰爭。但對美國國土及國力較有影響的應該是美墨戰爭、美西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墨戰爭(1846-1848)後,美國取得西部的大片土地而開始將勢力伸入太平洋。美西戰爭(4/25/1898-8/12/1898),則使美國取得波多黎各、關島、與菲律賓,而使美國的勢力正式進入太平洋的西邊。但美國其實早於19世紀初就已開始進入亞洲的戰役了。1832年及1838年就與荷蘭聯合進軍蘇門答臘, 1855年及1859年進軍斐濟,也於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與英法聯合攻打中國。而在日本出兵南台灣的牡丹社事件(1874)之前的1867年,美國的遠征軍也攻打排灣族以示報復。事源於美國商船羅發號(Rover)因船難而船員受到排灣族的殺害。美國為了報復而出兵。但因羅發號而出兵的軍事行動並沒有一個成功的決局。

對美國之成為當今世界強權的戰役則為第一次世界大戰(7/28/1914-11/11/1918)與第二次世界大戰(9/1/1939-9/2/1945)。第一次世界大戰原本只是歐洲的家務事。一次大戰前,在各個帝國攻城掠地及兢武下,歐洲失去了原來的勢力均衡而成為一觸即發的現象。斐迪南公爵的被刺(1914年6月28日)只不過提供了一個交戰的藉口罷了。當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歐洲人因為長期在緊繃的情況下,反而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也因此,當時的歐洲人在交戰之初都會以為這場戰爭將會是一場解決一切紛爭的戰爭(The war to end all wars)。但在戰事進入膠著及死傷慘重後,那種想法自然成為笑話。尤其在戰後因處置不當,卻也埋下了更慘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種子。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美國與歐洲固然較有商務與人口上的來往,但美國人視歐洲戰事為歐洲的家務事,不想介入。當時的德國帝國封鎖來往英國的船隻,並用潛水艇做封鎖及攻擊之用。德國帝國雖然於紐約的報紙上登廣告警告要到英國的美國人,但許多人顯然沒注意到這個小廣告。 1915年5月7日,一艘英國的郵輪露西塔尼亞號(RMS Lusitania)遭到德國的潛水艇U-boat 撃沈。 共有1198人喪生,其中包括128名美國人。美國的民意雖然開始不利德國帝國,但人民還是不想介入歐洲的戰爭。而事實上,在1916年的總統大選裡,威爾遜以孤立的主張險勝而贏得連任。威爾遜總統競選前的保證是,他不會將美國捲入歐洲的紛爭而加入歐洲的戰場。

1917年1月,德國的外交部長欽默門(Arthur Zimmermann)發外交電文給墨西哥。指出若美國介入歐戰對抗德國,則德國會支援墨西哥對美國的戰爭,幫墨西哥收復因美墨戰爭以後割讓給美國的西部土地。這個電報遭到英國情報人員的截獲而交給威爾遜總統。威爾遜總統將之公布後激起民憤,由國會通過而於1917年4月6日向德國帝國宣戰。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不當處置 (凡爾賽和約,1918-1919),只增加更多的紛爭而種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近因和遠因。但對美國而言,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果只加深了美國孤立主義的聲勢。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美國共派出了470萬名軍人,有11萬6千人死亡(116,516,其中53,402戰死),受傷者共204,002人。這些軍人在回國後並沒有受到妥善的照顧,他們在經濟大恐慌中成為最弱的一群。當時的美國國會開了一張遠期支票,要補償退伍軍人的就業損失,但要到1945年才能領取。1932年,15,000名到兩萬名退伍軍人開始在華府埋鍋造飯,要求國會立法即時補償。這群被稱為奬金軍隊(Bonus Army)的退伍軍人及支持者於6月7日遊行華府。受到威脅的胡佛總統下令軍人打退伍軍人。執行任務的是麥克阿瑟將軍,助理則是時為少校的艾森豪與巴頓。麥克阿瑟指稱這群「暴民」是共產黨。這場驅逐退伍軍人的舉動造成民意的反彈,而使羅斯福於1932年的大選中擊敗了要競選連任的胡佛,也贏得了民主黨參眾兩院的多數。1936年,美國國會通過退伍軍人的獎金,不再要等到1945年。也因這個事件的歷史教訓, 1944年,美國也通過了給予退伍軍人福利的軍人權利法案(Servicemen’s Readjustment Act, 一般稱為G.I. Bill of Rights)。

羅斯福總統上任後的美國是個千瘡百孔及孤立主義高漲的美國。從1929年紐約股市崩盤後所引發的經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造成美國25%的失業人口。到三十年代末期,經濟都沒有明顯的成長。但在進入二次大戰後,美國的經濟全面復甦,而也走上世界超級強權的地位。在這個轉變中,羅斯福扮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

李堅

台灣‧中國‧天堂‧地獄 —-遊士林官邸的聯想

1975年4月5日,返回宜蘭老家的隔天一大早,就被我那帶興奮口氣的父親給吵醒了。每天早上都聽經由琉球轉播過來的日本NHK新聞的他,按不住氣息的向我宣布:蔣介石死了。那一天,我父親就一直聽NHK有關蔣介石一生的報導。那時一直掌政的日本自民黨與國民黨的關係良好,可以想像NHK的報導不會太「偏頗」。但台灣人自有我們對蔣介石的評價。

那一個時代的結束

從1945年到他去世的1975年的30年間,蔣介石掌控了台灣的一切。尤其在他敗退到台灣後的26年間,他的全權掌控只有增,沒有減。對活過那一段時期的台灣人而言,留在腦子裡的記憶是228屠殺,白色恐怖,戒嚴,民族壓迫,等等不愉快的經驗。

「不愉快的經驗」的用詞是輕了許多,但那只是對沒遭受到特定迫害的人(含筆者)而言的。對那些遭受到入獄、刑求、甚至殺害的人及家屬而言,那種慘痛的經驗可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筆者有幸沒遭受到那種迫害,但卻也成長在那一個恐怖的灰色年代。學校裡有教官,社會裡到處都有特務。話不能隨便說,能夠看的書籍及報章雜誌也都相當有限。外國的電影也都被剪得七零八落而令人看得不知所云。而結社組黨更是個夢想。讀高中時,在蔣介石的生日那天,我們要集合在那時稱為「介壽路」的凱達格蘭大道上,向著那時稱為「介壽館」的總統府,共10萬人合唱肉麻兮兮的「祝壽歌」。而在成功嶺受訓時,站在烈陽下一動也不能動的等候他的閱兵。更確切的說是,他來看他也知道不可行的「反攻大陸」的未來炮灰。那種不愉快的經驗也就伴隨了我在台灣的整個求學過程。

蔣介石的去世固然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結束,但那股中國封建勢力卻也不是就此罷休的。他們要已被愚民的台灣人在他出殯那天披麻戴孝,要哭的如喪考妣。但當然也有許多台灣人是不「領情」的。一位在大學教書的朋友不但不接受建議去戴孝,反而去買他從來不穿的紅色衣服去作無言的「慶祝」。不幸的是這股封建勢力是當時台灣社會的主流。也不能說是主流,應該說是掌控軍政特務系統的豬流在把持。他們把目前蔣廟的那一大地段,當時本要規劃成世界貿易中心的土地,做成了一個所謂十大建設之一的「中正紀念堂」。而在筆者於1979年來美留學的那一年,把另一個也是十大建設而新落成的桃園國際機場改名為「中正國際機場」。筆者在台灣出生,成長,到離開的關卡,也都因而生活在蔣介石的陰影下。

1997年,在美國住了17多年後第一次能夠回到台灣。家人要帶我去參觀我離開前尚在興建而後來完工的「中正紀念堂」。在一再回絶後,但思及台灣已民主化了,最終是去了。那時在蔣廟前的台階上與家母合影時,心中是百感交集,想的只是我們未來該如何去處置這座蔣廟。

中國在台灣

2016年1月回台灣時,蔣介石已是一個遙遠的記憶。我也抽了個空去參觀1996年開放,但我一直興趣缺缺的士林官邸。

士林官邸是蔣介石敗退到台灣後,從1950年3月1日到他去世時的1975年的主要居住所在。失去中國江山的他沒有離開過台灣一步。位於士林中山北路五段與福林路交界處,佔地9.28公頃(9.57甲)的士林官邸原本是日治時期的「士林園藝試驗分所」。附近是福山環繞,而也一直到開放前的1996年,那個地方都是管制地區。1970年8月12日,一架國內班機的中華航空在降落松山機場時,「因故」撞擊福山失事。官方的說法是悪劣天氣,操作不當,人為因素。但筆者事後聽由空軍眷村人員的傳聞是,該架飛機偏離降落航線,誤闖福山禁區而被射擊下來。

在那寒冷陰森的台北一月天,士林官邸所處的那個公園(花園)卻是人潮洶湧。聽口音、服裝、及舉止,幾乎清一色都是中國觀光客。花園部分是公開對外免費開放的,但官邸正館則要收費,而且裡面不能拍照。入門費優待票只要台幣50元,相當便宜。進場的人數有管控,所以不會太擁擠。官邸正館是一棟2樓的建築,有會客室、交誼廳、家庭餐廳、及社交用晏廳,等等。傢俱大都是中國式的。整個格局與擺設缺乏典雅與溫馨,與美國中上家庭的家庭擺設場景比起來,相差很大。但那是50年前的擺設情景,是否有時間上的因素,不敢確定。裡面也有間「病房」,是蔣介石最後生病幾年所居住的地方。館內也有短片介紹歷史。不少中國觀光客都駐足觀賞,因為內容與他們在中國所學的有異。

正館內有不少義工。當我問她們一些問題時,整天接待的都是中國觀光客的她們,對我這個本土觀光客特別親切,還以為我是她們的藍營同黨。正館目前的營運由蔣家基金會的人負責。那天基金會的負責人也到場,義工看到她冷峻的模樣也稍微收斂些。

士林官邸會有這麼多的中國觀光客是很自然地。士林官邸離故宮與士林夜市都不遠,都是觀光景點。而蔣介石與故宮都是在中國存在過的東西,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蔣介石,同張學良、白崇禧、閻錫山、杜月笙、胡適,等人一樣,在中國歷史上都佔有一席之地。很自然地,這些中國觀光客想要了解這些名人後來到台灣的結局。蔣介石尤其是個權傾一時的風雲人物,他的官邸也自然成為中國觀光客的所愛之一。蔣介石是幸運的,得以掌權至他的「壽終正寢」。大部分在中國當年呼水會結凍的人物到台灣後,都因「水土不服」而默默無名,如張學良、白崇禧、閻錫山、等人。

台灣在中國

中國人到台灣說來是被善待的,但台灣人到中國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早在日治時期,一些左翼及右翼的抗日份子就往中國西進。以漢民族自居的這群人希望中國能夠統一強大,來抵抗日本的侵略中國,抑制日本在台灣的壓迫。但兩邊的關係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許多當時的台灣人將中國視為中原宗主國,希望幫助中國的建設來助益台灣。一個程度上,這種由日本殖民地人民轉化成中原帝國子民的過程卻也是不困難的,但缺乏的就是獨立自主性。

但即使有獨立自主性也大都沒有好下場。以1928年成立的台共來說,在當時日本法西斯軍國主義的統治下,受到與日共一樣被分化迫害與瓦解的命運。台共最後是逃到中國。但本應為兄弟黨的台共與中共,於中共掌權後卻不再是共產國際或兄弟了。台共最終遭到中共的迫害,因為在中共的眼中,中共與台共的關係是從屬關係,並非兄弟關係。

當年一些滿懷祖國情懷的台灣人,或企求中共援助的台共,最終也都消失於中國,可說是了無痕跡。

但也不能說是了無痕跡。台灣在中國的存在是無形的。台灣有的是現代社會多元的文化與開放的社會,有自由民主的風氣與傳統,也有相對下較尊重個人的民間文化。這些都是中國所沒有的。而在台灣人在中國,及中國觀光客在台灣短聚的體會下,這些軟實力的作用是會比那些故宮或士林官邸的歷史化石之影響,都要來的深遠與長久的。

當年自知,明知不可能而高喊要「反攻大陸」的蔣介石,如今他的住所卻充滿了「共匪」。但也很難說「反攻大陸」是個妄想,與蔣介石毫無關聯的軟實力的反攻,最後很可能終將打跨中國。

內戰的延續?

一些西方學者將台灣與中國的對峙,或更明確的說是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的對峙,看成是當年國共內戰的延續,一場沒有打完的戰爭。但事實上,國共內戰在中國是結束了,國民黨是被共產黨打跨了。所以會有「內戰的延續」那種看法是因為國民黨有台灣可退,而台灣也莫名其妙的被捲入了中國的家務事。

在台灣與中國的歷史上,只要台灣與中國有所關聯,兩邊的關係就是對峙與對抗的。當荷蘭人與西班牙人佔據台灣時,台灣干中國何事?但當鄭氏王朝攻下台灣後,台灣就捲入了與中原政權的對抗。即使在清領台的大部分時期,台灣與中國的關係都是對峙而不平等的。日本領台後切斷了那對峙的關係而使台灣與中國成為國際關系,一個對等的關係。當時居住於台灣的中國人被稱為華僑而非「外省人」,而中華民國也於台灣設立了領事館。但當戰後台灣被「歸還」中國後,那種對峙與對抗又重新挑起了。深層的原因在於中原政權的天朝觀點及一個大陸封建文化與一個現代海洋文明的格格不入。結語是,分治合亂。

國民黨的取得台灣,及日後敗於中共後國民黨的全面進佔台灣,帶來了中國的封建文化、文物、與人民。人是會變的,而事實上許多當年思鄉的來台中國人的後代,如今都已變成反國民黨反中共的天然獨了。但歷史人物是不會變的,蔣介石這種在中國歷史上有重要地位的人物便成為文化標本與化石。士林官邸及故宮等也都變成「中國在台灣」的代表。它提醒了人們那一段國共歷史及至今都留存於台灣的事實。也可能需要那種「中國在台灣」的物件來架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的迷思,八二三炮戰時有那麼個傳聞:當戰事進行中時,蔣經國派密使去告知周恩來,若中共硬要攻打而拿下金馬等沿岸列島的話,則台灣與中國就會從此分裂了。

有「中國在台灣」,給中國一個歷史及證物所有權的說辭與立論根基。而這多少是綠營人士要「去中國化」的原因。有所需要分辨的是事實與詮釋。綠營人士所要去除的是歷史及文化的大漢沙文主義詮譯,而非歷史及文化的事實。沒有人會去否認台灣受漢文化及漢移民的影響至深,而漢文化已成台灣多元文化裡的一個主要部分。這有如英國的語言文化與典章制度對美國立國的影響,但美國人不會去說他們是英國人或歐洲人,也不會因為他們也受影響的亞非文化而說他們是亞洲人或非洲人。

天堂與地獄

當年在中國叱咤風雲不可一世的人物,除了少數外,到台灣後都只有萎縮凋零的份。他們失去了滋潤他們的泥土,不再有維持他們地位的社會體系與經濟關係,都走入沒落之路。大部分在台灣的歷史上都起不了什麼漣漪。蔣介石是一個不意外的例外。

士林官邸的一個義工解釋說蔣介石的隨葬品有三本書(一說是四本):聖經、荒漠甘泉、三民主義、唐詩三百首。我們知道蔣介石是因為宋美齡的關係而改信基督教。那麼,信基督得永生的屠夫蔣介石(與共犯宋美齡)是否就會死後升天而受到耶和華的關愛呢?這是一個神學上的問題,筆者無權也無能置啄,但卻使我想起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蜘蛛之絲」。

「蜘蛛之絲」小說的大義是,有天佛陀在庭園中散步的時候,以法眼觀察到地獄裏的血池中有個受難人犍陀多。佛陀心思如何能讓犍陀多脫離地獄,這個無惡不作的人是否曾做過任何善事。佛陀以法眼觀看此人的前生,知道犍陀多有次故意避開以免踩到一隻蜘蛛。以此善緣之故,佛陀用一條蜘蛛絲降落至血池中。犍陀多看到這一條蜘蛛絲的降臨,也開始沿著蜘蛛絲往上爬。但在爬到一半中時,發現許多地獄眾生也都隨著他企求沿著蜘蛛絲爬離地獄。情急而怕斷絲的犍陀多向這群地獄「同僚」喝斥,欲阻止他們的繼續往上跑。而也就在那一剎那,蜘蛛絲也斷掉了,而犍陀多也再度掉入了十八層地獄的血池中。

芥川龍之介的這篇小說可以悲觀的解釋成他對人性的失望,但其積極面也在於善善相乘足以消悪。佛教是相信眾生都有佛性的,而最終(可能是百千億萬劫以後的事)都會成佛。法華經說,提婆達多(佛陀的堂兄弟,企圖殺害佛陀的人。類似於基督教的猶大)最後也會成佛。用這個邏輯,蔣介石最後也應該會成佛。當然啦,他要經過幾個浩劫的犍陀多的處境,可不是我這個凡夫能算知的。我也寧願相信信基督教的蔣介石最後能升天,但不太可能是當下。以天主教的教義來說,他應該在煉獄(purgatory)中, 洗滌他的所有罪行後(那可需要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可以進入天堂。要是蔣介石真能馬上死後升天的話,那他豈不將天堂馬上變成地獄—-有如他在台灣的所作所為一般。

李堅

神話與歷史之五 神與佛都要聽信中共中央 ——-世界最大的神話製造工廠

西藏文化的最大特色可能是它大都建基在佛教之上,而其中最為外人好奇的可能就是活佛轉世之說了。活佛轉世有許多不同的系統,但最有名的是格魯派 (黃教,Gelug, 或Gelugpa) 的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這兩大傳承系統了。

達賴喇嘛這個制度的建立是第三世達賴喇嘛索南嘉措 (Sonam Gyatso 1543-1588) 才開始的。他被認定為格魯派的創始人宗喀巴 (1357-1419) 的主要弟子根敦珠巴 (1391-1474) 的轉世而來,而根敦珠巴也因而被推認為是第一世達賴喇嘛。(第二世為根敦嘉措,1475-1542)。達賴的封號是蒙古王阿爾坦汗 (Altan Khan, 1507-1582) 給的,意為智慧浩瀚如海洋 (Ocean of Wisdom)。目前的達賴喇嘛丹增嘉措 (Tenzin Gyatso, 7/6/1935-  ) 是第十四世。藏人視達賴喇嘛為觀世音菩薩的化身。

班禪喇嘛(或稱班禪額爾德尼,Panchen Erdeni)則被藏人視為是阿彌陀佛的化身。我們所知道的班禪喇嘛是第十世的確吉堅贊 (2/3/1938-1/28/1989)。十世班禪於中共建國後留在西藏。 1962年班禪喇嘛排除身邊人的勸阻發表了《七萬言書》,為藏人說話請命。但也成為毛澤東的眼中釘,而於文革間被以非人道的監禁折磨十幾年。 1989年十世班襌到日喀則的札布倫寺,主持五世至九世班禪的遺骨合葬靈塔的開光大典。他在當時也為藏人的文化與宗教沒受到尊重與保護而提出呼籲。隔天的他在神秘的情況下死亡,五十一歲不到。

西藏的活佛轉世制度不是沒有問題的,但大致上都能順利的運作,而產生下一代的宗教與政治領導人。在過去,西藏與蒙古及滿清有「供施關係」(上師與施主的關係),而傳統上西藏是不負責國防與外交的。政教合一制度雖然由來已久,但達賴這個系統的政教合一制度是第五世 (1617-1682) 才開始的。十八世紀末年,尼泊爾入侵西藏,西藏政府請滿清派兵支援,而清朝也從而開始介入達賴及班禪的選擇及認證過程,而有了「金瓶掣簽」(抽籤) 的選擇過程。話雖如此,只有十一世達賴喇嘛是經過「金瓶掣簽」認證的。其他都與北京無關,而由藏人做自己的選擇。

活佛轉世是藏人的一個宗教信仰。同所有的宗教信仰一樣,信者恆信,不信者視之為無稽的神話。但在宗教自由的原則下,你有信仰的自由,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在中共的極權統治下,它做了比其他共產政權都要來得絕的事:信不信由不得你,一切都由中共中央來決定。

班禪喇嘛去世後六年的1995年5月14日,流亡在外的達賴十四世依慣例宣布更登確吉尼瑪為十世班禪的轉世。消息宣布後,更登確吉尼瑪隨即被中共收押,而成為全世界最年輕的政治犯。同年10月29日,中共宣布確吉𠎀布是十世班禪的轉世。但藏人還是相信達賴喇嘛選出的「藏班禪」,而不相信中共選出的「漢班禪」。

中共對達賴喇嘛的選擇之所以如此的反擊,原因在於達頼在藏人心目中及世界上的地位。達賴十四世於1959年逃離西藏到印度設立臨時政府。除了佛法的傳播外,他也致力於與不同宗教的對話,與科學界的工作平台—科學與宗教的溝通對話,及和平的工作。他已成為西方世界中佛教的代表人物,及藏人爭取自由民主的象徵。有鑒於此,中共自然視他為眼中釘,而今年(2016)81歲的達賴十四世也了解到,他去世後中共會對達賴十五世的產生動手腳並加以控制。

2011年,達賴十四世領導的西藏流亡政府首先從事政教分離,使達賴僅成為西藏佛教的精神領袖。 2011年8月8日,西藏流亡政府選出洛桑森格 (Lobsang Sangay, 1968- ) 為司政 (Sikyong, 相當於總理)。2011年9月24日,達賴十四世發表了有關轉世的公開聲明。達賴十四世說:「當我到了一世達賴喇嘛根敦珠巴的年齡時 (註:84歲),我會諮詢各宗派的大喇嘛,以及藏族民眾和相關事眾,檢討並決定是否延續達賴喇嘛的轉世」。

達賴的可能不轉世卻引來中共的跳腳。2015年3月,負責處理西藏事務的中共全國政協常委朱維群說:「達賴喇嘛的轉世也好,這個世系的廢存也好,決定權在於中國的中央政府」。西藏自治區主席白瑪赤林說:「達頼的轉世是有嚴格的程序的,也需要中央政府的制定,他的言論是對藏傳佛教的褻瀆」。

一個無神論的政權卻要干涉並控制轉世,這種現象自然成為國際媒體的笑話。追根究底中共是神話的最大製造者。別的神話如自由、民主、憲法、法治、和平,等不提,就以領土的神話來說,中共的神話及符咒就是「XX是中國自古以來神聖不可分割的領土」。從目前他所占領的 (如西藏,新疆),到他企圖要占有的 (如尖閣群島,台灣,南海,及印度邊界,等等),中共是將此符咒唸唸有詞而要「信徒」信以為真。即使許多與歷史事實及現況不符合,沒有關係,只要有暴力的極權統治做基礎,不信也得信。寫《1984》的喬治‧歐威爾 (本名Eric A. Blair, 6/25/1903-1/21/1950) 於該 小說中就描述一個極權國家的口號是:「戰爭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無知就是力量」 (War is Peace. Freedom is Slavery. Ignorance is Strength)。對以槍桿子出政權的中共來說,再荒唐無理的事也不怕你不信。因為槍桿子也可以用以支撐及製造神話,拉出「信徙」。 (系列完)

李堅

神話與歷史之四 美國社會中神話與傳說的力量 —-大憲章‧華盛頓‧星際大戰

神話看來好像是古老社會和原始社會才會有的東西,美國這個歷史不長而又以理性、自由、民主及人權立國的年輕國家,大概不至於有神話吧。但也不盡然。雖然美國的傳說都有歷史根據,不是憑空捏造的。但許多歷史或傳說也常被誇大和神秘化,甚至神格化。

八百年前的1215年6月,英國國王約翰 (King John, 1166-1216) 與貴族所簽的「大憲章」(Magna Carta), 被當年的美國獨立運動先驅視為立國的重要精神。大憲章強調法治與程序正義 (due process),及人民權利的保障。而大憲章也被視為是美國憲法修正案中「人權法案」(Bill of Rights) 的基礎。但實際上美國的人權法案並沒採用大憲章的大部分,採用的主要部分是陪審制度,程序正義與對酷刑 (cruel and unusual punishment) 的反對。但這並沒改變美國人視大憲章為立國的主要精神傳承的想法。但大憲章在英國的故事又不太一樣。

約翰國王是英國史上最暴虐的一個君主。而也可能如此,往後的英國國王沒有一個用約翰為名。 1215年,抗暴的英國貴族攻下倫敦,強迫他簽下大憲章作為談和的條件。大憲章的大部分條款與當時的封建社會的生產方式及社會關係有關。在那個絕大部分的人都是文盲而講英語的時代,貴族及宮廷是以法語交談的,而大憲章則是以拉丁文寫的。心不甘情不願而被迫簽大憲章的約翰國王於隔月馬上向教皇求助,要教皇宣布它的無效。而教皇也於八月宣布大憲章的無效。約翰國王死後,大憲章也於13世紀的英國經過幾次的修正而沉寂了一段時間,直到17世紀才再以「人身保護條款」(Habeas Corpus Act, 5/27/1679) 及「人權法案」 (British Bill of Rights, 12/16/1689) 的形式再出現。一個最暴虐的國王卻與最有名的大憲章扯上關係固然是個諷刺,但也不意外,因為到底是要有大問題的存在才會有改革的動力。

而在美國的獨立運動中,許多人也愛引用曾兩任維吉尼亞州州長的巴特里刻‧亨利 (Patrick Henry, 5/29/1736-6/6/1799) 在1775年的演說。在那場激情的演說中,亨利說「不自由,毋寧死」 (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當時並沒有記錄,而我們對該演說的了解是42年後的1817年出版的亨利的傳記中所寫的。該傳記所依賴的只是記憶而已,並非當時的紀錄。

沒有人會否認華盛頓是美國的主要開國元勳,但將他神格化則又是另外一回事。在美國的國會大樓穹頂是19世紀義大利移民布魯米迪 (Constantino Brumidi) 於內戰後所繪的鉅畫:「華盛頓的升天」(The Apotheosis of Washington)。這可能代表美國人對華盛頓的極端尊敬吧,但顯然是個造神運動。

神話也好,傳說也好,或是歷史的紀錄方式也好 (史觀),都代表了該文化的人民和民族如何看待他們的過去,解釋目前,及如何看自己。

研究人類神話的早期西方學者,如德國的醫生及人類學學者巴斯添 ( Adolph Bastian, 6/26/1826-2/2/1905) ,他很早就提出文化演化 (cultural evolution) 的觀念。巴斯添認為所有人類的文化及神話在基本上都是類似的,不同處在於因地理的不同而各有不同的演化。巴斯添的論述多少影響了後來的人類學家及心理分析家楊格 (Carl Young, 1875-1961)。1949年,研究神話的美國學者喬瑟夫‧坎伯 (Joseph Campbell, 3/26/1904-10/30/1987) 發表了《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一書。坎伯發現各個不同文化的神話,或多或少都依循一個基本的故事結構:一個英雄原本生長於凡世,但因應感召而走上冒險的途徑。在冒險的過程中有很嚴苛的挑戰。如果英雄能夠克服各種挑戰,之後必須決定是不是要返回俗世。如果英雄返回俗世,則英雄於嚴苛的挑戰中所學到的智慧將會用於造福社會。這不就是武俠小說的底本嗎。

美國是個資本主義的殿堂。在這個殿堂中,數一數二的產業就是那個專門製造神話的好萊塢了。坎伯的著作被好萊塢的製片人注意到了而大為運用。最有名的可能就是「星際大戰」(Star Wars) 的製片人喬治‧盧卡斯 (George Lucas, 5/14/1944-) 了。盧卡斯視坎伯為他的導師,他將人類神話的基本架構貫穿於星際大戰的故事情節中。星際大戰這部現代科技電影果然風行全世界,因為故事的情節也是不同文化中神話故事的基本結構。星際大戰電影系列是所有電影中最成功的系列之一,而其成功處也在於美國文化的求取共通性而加以現代科技的包裝,使之能適用於不同的社會。

美國的社會學家亞瑟,施萊辛格 (Arthur M. Schlesinger, Sr. 2/27/1888-10/30/1965) 說:「科技改造了我們的生活,但記憶、傳統、與迷思界定了我們的反應」(Science and technology revolutionize our lives, but memory, tradition and myth frame our response)。也就是說,即使在一個現代社會,我們還是相當受記憶、傳統、與神話的制約的。了解這個我們就能了解一個文化的記憶,傳統,與神話的力量,尤其是在巨變中的政治社會運動中它所發揮的力量。而了解這個也多少會明了在解構「中華民族」與黃帝神話的過程中,我們所會遭遇到的蠻頑抵制。

李堅

神話與歷史之三 「五千年的歷史,七千年的文化」 ——一無所有才要靠吃祖宗

我們知道現代人類 (Homo sapiens) 的產生是在十萬年到二十萬年之前的事。但人類的文明呢?我們可以簡單先說的是,有人類的活動遺跡並不就代表一個文明的存在。中國人愛誇口中國有「五千年的歷史,七千年的文化」,那這句說辭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若要說人類活動遺跡的話,除了用火之外,最早的可能就是洞穴的繪畫了。洞穴的繪畫在四萬年前的歐洲,澳洲,及印尼都已存在。西班牙的El Castillo洞穴繪畫是四萬八千年前的傑作,印尼Sulawesi島上的Maros洞穴繪畫有四萬年之久,法國Chauret洞穴的繪畫是第一個用形象繪畫的,也有三萬兩千年之久。

若以生產方式的角度來看,農業的產生及畜牧是很重要的事。因為有農業,人類才可以定居生活。目前學者同意,人類農業最早產生的地點是美索不達米亞 (Mesopotamia) 的兩河流域 (今之伊拉克),那是8500年前的事。有定居生活及生產力的提升也才可能形成城市。人類最早的城市也是在美索不達米亞,包括Eridu, Uruk, 及 Ur,都約在7000年前左右。Uruk人口最高時曾經達到五萬到八萬人。印度河流域 (今巴基斯坦) 的Mohenjo-daro在4700年前的人口也有五萬之譜。

文字的產生常與文明的歷史聯在一起,因為有了紀事的方式。學者還將書寫的方式分為真正的文字 (true writing) 與原始文字 (proto-writing)。一般學者同意美索不達米亞的蘇美人( Sumerian) 可能是最早使用文字的。蘇美人所使用的楔形文字 (Cuneiform script) 於5200年之前就已存在。埃及也於同時出現了文字的紀錄。也有學者認為埃及的文字可能於5400年前就已存在。古印度的印度河流域 (Indus Valley) 文明也於5200年前出現了文字的紀錄。中國殷商的甲骨文則測定為3600年前。 1952年,中國於陜西發現了六、七千年前的半坡遺址。 1999年在河南挖掘到了7000到9000年前的賈湖遺址。半坡人有些符號的紀錄,賈湖也有一些賈湖契刻符號。但這些符號不被一般學者認為是真正的文字。

沒有人會否認中國不是一個古文明,而你若考慮到測定為4900年前到6700百年前的紅山遺址的話,那這個文明看起來是更古老了。但英國的巨石陣 (Stonehenge) 是四、五千年前所建造的。蘇格蘭的巨石排列,尤其是在Orkney島嶼上,也有5000年之久,而且展現了一些使用上的功能。而台灣八仙洞的長濱文化也是距今約5500年到3萬年前的事。顯然的,學者不將人類的存在與遺址做為界定文明的標準。界定文明的因素很多,而也因學者而異。但一般而言,社會結構的複雜化及分工合作,統治階層的產生,生產技術的改進,書寫方式的運用等等,都是界定文明的因素。而這些,若沒有文字的紀錄,後人是難以知道的。若以文字的存在來計算文明的話,中國的歷史是在3300年到3700年之間。而商朝 (1600bce-1046bce) 不只有甲骨文,也是個較有文物的時代。之前的三皇五帝及夏朝都只是個神話或傳說而已。大禹治水的大禹,依《古史辯》的作者顧頡剛 (5/8/1893-12/25/1980) 指出,不是人,是個神格化的蟲,以蟲為圖騰的部落。傳說中大禹是鯀的兒子。鯀為一條大魚,死後三年身體不爛,由精魂孕育出大禹。

由於黃帝被「中華民族」推為共主,而黃帝的存在被推測是4400年前的事。黃帝那時代也被視為是個盛世。舉凡倉頡造字,嫘祖養蠶造絲,曆法,五倫,五刑及中央政府的結構都於那時成形。可就是,那麼一個輝煌騰達的盛世,竟然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教人如何置信。

在這種中華文化悠久歷史的敘述中,我們還可以看出一個特色:那就是中華文化是一脈傳承下來的。這種看法是標準的大一統思想,而與事實是不符合的。許多學者,包括歷史學者及考古人類學者都已指出,中國境內的文化是由不同地區,不同民族,而獨立發展出來的。而這也印證了顧頡剛打破民族出於一元的觀念,及打破地域一統的觀點。顧頡剛的其他兩個觀點是打破古史人化的觀念,及打破古代為黃金時代的觀念。

中國人「五千年的歷史,七千年的文化」這個符咒之不斷的”雜雜唸”,用意不外是要取得別人對他的尊敬,而多少也意味別人要有耐心。 1991年尼克森認為中國於20年後會成為民主國家。尼克森要西方人對中國要有耐心,因為文明古國的中國是以百年為單位計算的,不若西方之以十年為計 (John Ross: 《You don’t know China》)。1991年時尼克森認為20年很久,20年後中國屆時應成為一個民主國家。但看來他的推論計算可能是兩百年還差不多。尤其是如果中國堅持這種「文明古國」的想法,而不予境內民族自決自治權的話,中國的自由民主還有相當遙遠的路要走。

那種充滿神話的古中國歷史是否能被認證是大有疑問的。但即使中國有悠久而美麗的歷史與文化,人們要問的是:你們目前有什麼成就能使你們引以為榮。目前一無所有或”錦囊羞澀”的人都是喜歡靠吃祖先或賣弄祖先的偉大的。但也應該小心而避免把不是人的怪獸都當成先祖來加以炫耀。歐美人士是不愛誇口他們的古文明及悠久歷史的。這也難怪,因為他們目前有傲人的成就,要拉祖先幹嘛。當中國人有一天能建立自由民主而安定的國家 (單數或複數) 時,相信那時就不會有人再去唸那個煩人的符咒了。

李堅

神話與歷史之二 炎黃子孫的祖先 —–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

在希臘的歷史學者賀卡提斯提出應該正確記錄歷史這個主張的四百年後,中國的太史公司馬遷  (145bce 或135bce-86bce) 也著手了被認為是中國史書典範的《史記》。那麼,司馬遷是否正確的記錄歷史呢?

《史記》的開頭首章是「五帝本記」,顯然司馬遷將五帝當為歷史的起源。有關黃帝,司馬遷寫道:「黃帝者,….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於是黃帝乃徴師諸侯,與蚩尤戰於逐鹿之野,遂禽殺蚩尤。….黃帝二十五妻,其得姓者十四人」。

再看其他史書如《國語‧晉語》,說「昔少典娶有蟜氏,生黃帝炎帝」。而據《漢書‧律曆志》,皇甫謐《帝王世紀》,及唐司馬貞《史記索隱》,皆說神農即炎帝。而據另一些史書的記載,炎帝與蚩尤的關係相當複雜,有說是從屬關係,有些說是父子關係,有說是同一人。不管如何,炎黃子孫應該指的是黃帝與蚩尤的後代。而事實上,古代的漢族是把蚩尤當戰神來祭拜的。秦始皇與漢高祖都立祠祭拜蚩尤。而漢高祖是把黃帝與蚩尤放在一起祭祀的。雖然《史記》說黃帝擒殺蚩尤。但《韓非子》說「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掃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皇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越絕書》則說: 「黃帝於是上事天,下治地,….蚩尤佐之,使主金」。看來蚩尤不但輔佐黃帝做個金屬冶鍊官,而也同黃帝般都能呼風喚雨,帶領天人鬼神及禽獸而作戰。這種軍隊當然能攻無不克,也難怪秦始皇與漢高祖都要祭拜之了。

蚩尤與黃帝的關係雖然複雜,但蚩尤長得個什麼樣子呢?張守節撰的《史記正義》說:「黃帝攝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並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黃帝以仁義不能禁止蚩尤,乃仰天而嘆。天遣玄女下授黃帝兵信神符,制服蚩尤。帝因使之主兵,以制八方」。而據傳黃帝有四面,容他觀四方。真的是個四面金剛。看來是越來越神奇了。而這段荒誕神奇而不可考的「歷史」竟也上了《史記》。

你說是神話也罷,荒誕不經也罷,但這個圖騰顯然很好用,也很有效力。在國共內戰中,西安事變隔年的1937年4月5日清明節,國共兩黨推派代表共祭黃陵,表示要共同抵禦外侮的決心。當然啦,日本外侮全面侵華後,國共有多共同也不用多說了。這個圖騰直到目前還是被「兩岸的中國人」大加使用。無神論的中共占中原之地利也樂得當起廟公來,神棍的目的何在不言可知。而台灣的藍營人士也不時率團到黃帝陵「謁陵祭祖」。而馬英九也由2009年開始每年都率眾「遙寄黃帝陵」。既然是「炎黃子孫」,這些徒子徒孫可知他們的祖先是獸身人語,銅頭鐵額,不吃五穀而只吃沙石的怪物?

《史記》雖然將黃帝敘述於首章的「五帝本記」,但黃帝在過去的歷史中是不太被提及的。黃帝圖騰的大量被引用是晚清智識界運作的結果。「晚清知識分子從塵封已久的歷史記憶中,發掘出一個文化符號—-黃帝,並透過各種敘述策略,將之由數千年來歷代相承的皇朝統系抽離出來,重加詮釋,以之作為界定中國國族邊界,區隔『國族』成員與非成員,並藉以凝聚國族內部認同的表徵」。(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1997年6月20日)。但在歷史上,黃帝這個圖騰是與漢化多少有點關係的,而基礎常常是在「得姓」上。在「論攀附:近代炎黃子孫國族建構的古代基礎」一文中 (2002年6月20日),王明珂引用美國華盛頓大學歷史學教授伊佩霞 ( Patricia Ebrey) 的研究指出,「姓」與「漢人認同」的關係。伊佩霞指出,由於「得姓」及一些可溯及著名遠祖的家族歷史,許多非漢人群在歷史上成為漢人。在唐宋時期,這些家族歷史中最後被溯及的始祖常是炎帝與黃帝。對這種得姓與漢化的過程台灣人應不會陌生。整個平埔族消失的過程就是一個賜姓、得姓的漢化過程。在清朝的賜姓政策 (1758) 中所用的姓氏約39個。最多是潘姓,說來是有水,有田,但有個番字確也不言可喻。

黃帝這個神話對極欲建立起「中華民族」這個虛構民族的「炎黃子孫」而言顯然好用。也如此,海峽兩岸的國共兩黨皆大力推揚這個「中華民族的共祖」的神話。但這些「炎黃子孫」顯然不知黃帝這個圖騰的荒唐,它只不過是個神話而已,頂多是個神祇化的傳說。而這個神話之所以能廣為流傳而成功,說來也不外它是中國版的亞當加上帝。黃帝雖然有妻十四人,二十五子。但正妃是西陵氏嫘祖。「中華民族」若皆是黃帝的子孫,那黃帝與嫘祖自然是亞當與夏娃了。漢文化是唯一沒有創世神話 (creationism) 的文化,在那種文化中,把黃帝等同於上帝加亞當,則變得相當自然了。

歷史對人類社會說來是個觀念上的工具。這個工具提供我們了解一個社會變遷的因素與來龍去脈。但若執著於神話的話,則會使人變得難以在變遷中調適。(“the greater degree of myth we allow, the less able we become to handle change”. Kieran Egan: From myth to history and back again)。了解這個你就了解為什麼「中華民族」的人會如此冥頑不靈而顯得相當無知了。

李堅

神話與歷史之一 天人交戰‧人獸混合 —–神話,傳說,與歷史

要了解上古的歷史是不容易的。在那個沒有文字的年代,人類對社會與自然的了解相當有限,而在對神靈的祭拜中也常常模糊了人世與靈界的區別。那時的記事都是口傳的,很多成為神話,有些成為傳說。這些神話與傳說確實也成為一個文化的基礎,而豐富了該文化的內涵,而也常成為該社會中行事做人的準則。但若要將該神話與傳說當成歷史,則顯得相當離譜。

希臘神話是相當優美的,它探討了許多人類社會的因素,而也在歐洲的文化及藝術界引起巨大的迴響。但我們知道那是神話,不是事實,也不是歷史。但史詩 (epic) 呢?談到希臘兩大史詩伊里亞德 (Iliad) 與奧德塞 (Odyssey)。我們知道作者是荷馬 (Homer),是公元前8世紀的人物。我們也知道其中的一些人物可能是歷史人物,而希臘也可能於那個發生於公元前13世紀的戰爭中摧毀了特洛伊城 (Troy)。但那個神奇而引人入勝的故事有多少真實性,其實是很可疑的。尤其在那個年代的希臘傳說中,神祗好像處於人間而不時與人有染而產生後代。這種看法在當今的社會看起來當然很不可思議,頂多聽聽而一笑置之。但在當時的希臘顯然不是如此。

公元前五百年的希臘出了這麼一個歷史學者賀卡提斯 (Hecateus of Miletus, 550bce-476bce)。他說:「我所寫的都是我認為真實的。因為希臘的故事很多,而都很荒唐」。而事實上公元前5世紀的一些希臘學者不再提及神祗,而只記錄下他們認為實際上發生過的事。也不能說他們不再提及神祗,只不過把神祗的存在放在更遙遠的過去而已。以賀卡提斯來說,有異於當時的希臘英雄都自稱他們的前二、三代祖先是神祗,家庭富庶的賀卡提斯說他的前十六代祖先是神祗。看來連當時的歷史學者都不能免俗。(Kieran Egan: From myth to history and back again)

這種天人不分的看法其實是存在於每個文化中的。印度也有兩大史詩:摩訶婆羅多 (Mahabharata) 與羅摩衍那 (Ramayana) 。羅摩衍那是較短的一篇,是個愛情故事,而也含職責,忠誠與業的教化作用。也有學者推測故事中那隻神通廣大的神猴哈紐曼 (Hanuman) 是西遊記中孫悟空造型的由來。摩訶婆羅多(意為大戰書)所描述的是發生於公元前一千年到公元前三千年在Kurukshetra原野上的一場大戰。交戰的雙方是潘達閥兄弟 (Pandava) 與庫拉閥兄弟 (Kaurava)。潘達閥兄弟是天人的後裔,而庫拉閥兄弟只是凡人。這場戰爭說來是兄弟鬩牆,但也涉及權位之戰,道德之爭,及戰爭的義與不義的問題。最有名的一段可能是交戰之前潘達閥兄弟中的有修 (Ajurna) 對這場戰爭的道德性有所疑慮。為他駕駛戰車的克里史那(Krishna,印度教的上帝,第八個轉輪聖王)向他做了教示,而這教示也成為印度教的一部主要聖典《薄伽梵經》(Bhagavad Gita)。羅摩衍那與摩訶婆羅多說來都成為印度文化與印度教的主要基石。但摩訶婆羅多所描述的那場大戰有沒有發生呢?歷史學家及考古學者都無法定論。雖然於該地有公元前一千年到三千年前鐵製武器及陶器的發現,但都沒法確認與該大戰有關。

豈止天人混和與交戰,人獸也共處 (如羅摩衍那)。也不只古代的文化如此,在當代的較原始社會我們也都看到如此現象。20世紀中最重要的一個人類學者馬林諾斯基 (Bronislaw Malinowski, 1884-1942) 在南太平洋的Trobrian群島做田野研究時,就記錄了該地族人的傳說。傳說中有一部落的豬如何與另一部落的狗之對話,這對話決定了兩個部落間的關係。馬林諾斯基的詮釋是,在該部落所發生的事,半歷史的傳說及神話都混合在一起,密不可分的提供了社會關係與運作的功能。

比較宗教學學者及作家凱倫‧阿姆斯壯 (Karen Armstrong, 11/14/1944- ) 則說,人是追求生命意義的生物,而神話與傳說 (myths) 多少賦予人類在苦難的生命中求取其意義的力量。人類的思惟與想像力也很豐富,而常常不是能用理性來解釋的。神話及傳說源於人們的想像力,看似荒唐,但這種想像力其實也是科學能夠進步的原因。以創世說而論,凱倫‧阿姆斯壯說創世故事不外是療心,但你若要硬說那是有科學依據的話,則你在科學與宗教上都會兩失。(Creation stories had never been regarded as historically accurate; their purpose was therapeutic. But once you start reading Genesis as scientifically valid, you have had bad science and bad religion.)

歷史學之被當為科學來處理也不過才一百多年的事。前美國歷史協會會長,從1947年就任教於芝加哥大學的威廉‧麥尼爾 (William H. McNeil, 10/31/1917- ) 認為即使用嚴格的科學方法,歷史真相也常常是不容易驗證的。事件的排列組合及取捨與人的意識形態,常會做出不同的解釋與對歷史的了解。但麥尼爾也認為在認識學上 (epistemology) 的改善是會有助於對歷史事實的了解的。而對推行社會政治運動的人而言,我們有必要去分析歷史事實,傳說,與神話的區別。尤其是我們所面對的是那個號稱有悠久文化而喜歡大賣特賣的中國時,這種區別格外重要。

李堅

五十年前台北的日本佛寺 —–侵占日產,白色恐怖刑場,民族壓迫

五、六十年代的台北市是個充滿違章建築的城市。從今天的蔣廟到大安森林公園,到目前許多已開設為公園綠地或改建的地方,都是一大片又一大片的違章建築。住在違章建築內的人也不全然是1949年後來到台灣的中國國民黨軍政人員與難民,許多也是在地貧民或是由中南部北上求職的人。進入六十年代末期,七十年代初,更多由中南部北上求職的人則大都落腳於台北近郊的城市,如三重、蘆洲、新莊等。在這一大片四處都有的違章建築與據地為主的混亂局面中,卻也有幾處因大型日式建築的風味使它脫穎而出

曹洞宗大本山別院

台灣早期的佛教多少同中國當時的佛教情形不相上下。中國的佛教由九世紀後就一直走下坡而成為儒釋道不分的現象。日本治台後,日本各門各派的佛教也都到台灣傳法,並於四處建立寺院。神道教的日本也於四處廣建神社。我們了解過去的神社如今都被國民黨霸佔而改建成他們的忠烈祠。但日本佛寺呢?底下我們就來看禪宗的臨濟宗與曹洞宗,淨土宗,及浄土真宗的東本願寺與西本願寺,這五個寺廟的結局。

1972年左右,在林森南路東邊與交界的仁愛路以北的一大片違章建築中,看到了日本式的鐘樓,也看到在鐘樓北側的傳統台灣寺廟建築。好奇的我想要進去參觀,但卻被兩名軍人擋住了。以為我要進去膜拜的其中一名軍人跟我說:「這邊沒有菩薩,只有軍人」。

也沒有錯。當年的日本寺廟早已輪為黨國占有而群魔亂舞,沒有菩薩了。

當年處於林森南路與仁愛路交界的那整個街區,可都是曹洞宗大本山別院的所在。從1908年就來台北的東門町發展的曹洞宗,原本只建立寺廟供日本人之用。後來為了吸引台灣人,也由台灣禪師於1914年在本殿旁蓋了一間台灣式的觀音禪堂。1916年禪寺附設佛教學校,本只為曹洞宗所設,後來也加收臨濟宗及國學院的學生。1935年改為一般學校,名為私立台北中學。這間中學於戰後變成為泰北中學。2012年於拆除舊校舍後,泰北中學的網站說他們也歸還了原隸屬於國有土地的部分給國有財產局。

1992年,台北市教育局計劃拆除曹洞宗大本山別院,在引起古蹟保留人士的抗議下,隔年還是將原來日式大殿的東和禪寺拆除了,但保留了東和禪寺鐘樓。在原來日式巨型木造建築的原址則蓋了台北市青少年育樂中心。當年的曹洞宗大本山別院所僅存的是東和禪寺鐘樓與台灣式的東和禪寺。曹洞宗與臨濟宗本都源於中國而傳到日本。但看來,過了東洋水的曹洞宗是難以在台灣生存的。倒也不是宗教因素,而是土地的價值,文化觀念,民族問題,與政治因素。

鎮南山臨濟護國禪寺

既然曹洞宗到了台灣,禪宗的另一門派臨濟宗自然也跟進了。尤其是第四任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本身與來台傳臨濟宗的開山祖師梅山玄秀有私交,因而大力支持。透過板橋林家所捐贈的圓山的一片土地,先是於1900年建立了圓山精舍。後來改建為「鎮南山臨濟護國禪寺」。這是台灣唯一有護國之名的佛寺。這一護國禪寺也就近於台灣神社(1944年改為台灣神宮,目前圓山大飯店所在地)及台灣護國神社(現為國民黨的國民革命忠烈祠)。

1966年左右的一個夏日,我到臨濟寺去了一趟。在當年寺內還沒有蓋的亂七八糟的年代,走在樹蔭底下的寺道讓人有清爽安然的感覺。當年除了主殿外,還有打坐的禪堂,真也不愧是個禪寺。年輕的我因看周遭無一人,便在禪座上打起坐來了。在那溫和寂靜的夏日午後,沒有多久我就昏沈沈的而倒在禪座上睡了起來。沒多久,一個年輕的台灣和尚輕輕的把我叫醒,說禪堂不是睡覺的地方。我與這位比我沒多幾歲的年輕和尚閑談了一陣。只記得他的敏銳與貼心,但卻忘了問他的名字。在那時我去拜訪過的幾所佛寺,如臨濟寺、善導寺、十普寺、及新建的松山寺裡,大部分遇到的都是中國和尚,很少看到台灣和尚。所以這位台灣和尚給我的印象很深。在後來了解到了台灣的佛教生態後,也了解到原因所在。

臨濟寺在日治時期的住持都是日本人,戰後先是由本圓法師與賢頓法師當住持。這兩位台灣和尚都在中國住過一段時間,是半山和尚。後來接任的是湖北來的白聖法師。白聖法師於1938年中日戰爭期間就來台,落腳在台北市的十普寺。也因而於1949年國民黨敗退來台灣之初,許多中國和尚都透過他的關係到十普寺落腳。

臨濟寺是日產嗎?當初的土地是板橋林家所捐贈的。雖然主殿於2007年透過公私及日本相關宗教團體資助而完成整修,也被市府定為古蹟。而說來也是目前寺院內唯一僅存的當年建築。但台北市府也於2013年控告臨濟寺佔用公有地。臨濟寺的答辯理由是,當初是林家捐地,台日資金興建,日本人管理。戰後登記由台灣省政府財政聽管理。政府自始即是「違法接收」。台北地院則認為當時屬日人團體財產,戰後被界定為國有財產,判臨濟寺無權佔用。以土地812坪,依公告地價及年利率5%來算,臨濟寺每月得付市府21萬租金(《自由時報》,04/10/2013)。

日本人留下的佛寺產權,我們都會發現到,轉移都有問題,而也都牽涉到民族問題。

淨土宗台北別院開教院本堂

日本淨土宗的「知恩院」於1895年就來台布教,在1926年才搬到樺山町(目前所在地)。可能多少受到1923年關東大地震的影響, 1936年5月所興建的開教院本堂與同年也改建的東本願寺一樣,都是採鋼筋混凝土建築。二次大戰後,由台北市政府教育局依法接收。1948年交由李子寬居士接管,並以淨土宗善導大師之名改名為善導寺。

湖北人的李子寬(李基鴻,1882-9/7/1973)在留日期間即參與同盟會,同時也是太虛大師的俗家徒弟,也是中國佛教會的創始元老,也是國大代表。國共內戰中的1948年他即來台灣,接管善導寺而希望能成為弘法基地。他協調當時佔用寺地的公務單位與軍隊離開(維基百科)。也可能多少源於他的黨國元老背景使他取得接管權。

於1911年設立的中國佛教會於1949年經由李子寬等人在台灣復會,當初也設立於善導寺內。成立中國佛教會的中國和尚也與黨國合作,而進行全台僧侶及寺院的登記。也只有經由他們的受戒儀式才能被認定為僧侶。在這種運作下,他們很自然地消滅了日本式的和尚及台灣的傳統僧侶。民族壓迫是全面性的,宗教何能例外。這也是當年我在臨濟寺遇到那個台灣和尚而覺得意外的原因。當然不只佛教,國民黨也都支持中國意識強烈的各宗教團體,而也透過《監督寺廟條例》及相關行政命令的頒布,提供台灣意識薄弱的地方政客,去滲透、佔據台灣民間寺廟的機會。(楊惠南:台灣民間宗教的中國意識, 1999)

善導寺所處地帶的台北市中正區梅花里里民,可不喜歡善導寺成為捷運站的名稱。有九成的里民覺得善導寺意味了靈骨塔,希望改名為華山站。該地固然已有華山市場與華山文創園區,而樺山/華山本就是該地的地名。當初紀念的是第一任的台灣總督樺山資紀,戰後被改名為華山以去除日本味。但這個於2015年9月向台北市府所提出的改名要求並沒被接受。

60年代中末期讀高中的我,因為善導寺離台北火車站很近,常常於假日跑善導寺。久而久之認識了一些和尚及裏面的工作人員。隔了一段時間,這些人對我這個年輕小孩也開始不見外而讓我聽到了一些內幕及醜聞。如當時的住持包了個歌星,也有了小孩,當然也盜用了公款。但大家不敢向外吭聲,因為家醜不可外揚。但更令我印象深刻的醜聞是,1967年政府要拍賣在西門町占一甲地的東本願寺時,中國佛教會跳出來抗議了。說這些當初屬於民間財產的東本願寺,應由「代表民間」的中國佛教會來接收。最後的拍賣價格是一億元台幣,因「飫飽吵」的中國佛教會則私下拿到了八百萬元,因而不再抗議。

善導寺固然醜聞不少,五、六十年代於大殿的底樓即放有靈位而也有點陰森森的。梅花里的民眾固然覺得善導寺有靈骨塔(這可是寺方重要的財政來源)而毛毛的。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應是當初的西本願寺與東本願寺。佛門聖地竟然被國民黨用於監禁政治犯,並成為大肆刑求及槍決的地方。

淨土真宗本願寺派台灣別院(西本願寺)

東本願寺與西本願寺的總部離京都車站不遠。這兩個寺廟都各占相當大的一片土地。但以日本古寺廟的標準來看,不是很大。如奈良的東大寺、新藥師佛寺、法華寺、法隆寺、唐招提寺等,都比一個大公園或學校要來的大。在台北的東西本願寺佔地當然沒有總部來的大,但還是相當可觀。京都的東西本願寺各位於東西方,但台北的東西本願寺則各處於西東方。本願寺的建立所追隨的是日本13世紀親鸞上人(1201-1262)的淨土修行方法。

西本願寺可能是最早來台傳教的。1895年即隨軍來台,原本只服務日本軍人,後來也向台灣人布教。1901年升格為台北別院,1924年的一場大火燒毀了原來的木造建築,後來於1931年建立了那棟龐大的木造本堂—-台灣別院本堂。老台北人相信見過這棟位於中華商場西測,位於目前捷運西門站附近的巨大日本木造佛寺建築。1975年4月5日,這棟建築被一場無名火給燒毁了。

1945年進占西本願寺的是警備總部與軍方。228事變後關了許多政治犯及無辜的人士。當時被關的人都一直蒙著眼,五花大綁而擠的連要睡覺也無法橫臥。據一個死裡逃生的歐陽可亮的回憶:「和王育霖認識,是某一個晚上的事。有個人突然從旁邊跟我說話,我嚇了一跳。『我叫王育霖,是建國中學的老師,也擔任《民報》的法律顧問。我有個弟弟在台南。如果你可以離開這裡的話,能不能請你告訴他,我最後被關在西本願寺的事。』」(《台灣青年》198期,4/5/1977)。 歐陽可亮是外交人員子弟,有一些政要關係,最後經由在中國親人的援助得以脫離。王育霖最後則死於非命,他是《台灣:苦悶的歷史》一書的作者王育德的的哥哥。

1949年後,台北的西本願寺成為軍營與難民營。而同時,在中國北方有一些信徒的理教也在台復教了。北方的理教與南方的洪門多少都是基於反清復明的思想建立的。在台灣推動理教復教的是國民黨少將高參趙書東,他也是第一屆國大代表。有這個背景, 1954年,國民黨中央黨部與內政部把西本願寺本堂交給理教而成為「理教總公所」。1975年4月5日(蔣介石逝世那天),一場大火焚毀掉了整棟建築。目前僅存的為鐘樓、輪番所(住持宿舍)、樹心會館,及原來西本願寺的台基所在地。該地目前為萬華406號廣場。

淨土真宗大谷派台北別院(東本願寺)

淨土真宗大谷派也於1895年就來台灣。1921年4月25日升格為大谷派本願寺台北別院。1928年11月24日,在壽町(今萬華區西寧南路鬧區一帶)建立了一木造寺廟,但兩年後就遭祝融。火災後,寺方決定用鋼筋混凝土改建。所建立的是台灣第一間印度風格的佛寺,中間的圓頂頂端高度為83尺 (約25.15公尺),前方兩側各為高塔。東本願寺原本傳教的對象是台灣人,但於後來漸漸轉為對日本人而開始有所成長(松金公正:真宗大谷派による台灣布教の變遷,Journal of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No. 71, 2006)。

1945年後,同西本願寺一樣都被警備總司令部保安處佔用。成為關政治犯及刑求的白色恐怖所在地。據聞王添灯在此被淋上汽油燒死,而彭明敏也曾被監禁於此。

1966年左右,讀高一的我到西門町一遊時曾看到這棟建築。由於四周都是高樓大廈,無法遠眺,在近觀下只看到兩邊的高塔,沒看到圓頂的全面。那是我對東本願寺的最初及最後一個映象。警總後來遷離後,財政部國有財產局於1967年6月3日公告開標。佔地2,614.7808坪的土地於6月24日開標結果,由新光人壽、亞洲水泥、南山人壽、台北區合會四個機構,及何美慶等七個私人合組的財團, 以1億1,126萬元得標。原來的東本願寺被拆除後,原地蓋了獅子林新光商業大樓、來來百貨公司,和六福大樓。(林小昇:東本願寺台北別院,2/6/2011)。據聞該商圈一直不興,有人指出是因為燈光暗淡而陰森森的。也有人指出該地因過去寃魂不散的影響而不興。

2,614.7808坪以1億1,126萬元賣出,與我當年在善導寺聽內情人士指出一甲地(2934坪)賣一億元的消息可說相符合。所缺的是沒有人提起中國佛教會抽得八百萬元這件事。當中國佛教會(及道教總會)聞悉東本願寺要拍賣後,跳出來指稱東本願寺是日本人及台灣人捐獻所蓋的,是民間財産,不是政府財產,應由「代表民間」的中國佛教會接收。當有錢可拿時,這些中國和尚也可以搖身一變而成為日本人或台灣人了。在八百萬元拿到手後就不再叫囂了。道教總會拿到多少則不得而知。

尾聲

日治時代的結束也代表了日本佛教在台灣的結束,而象徵日本佛教在台灣的寺廟也都遭到被摧毁的厄運。宗教本應是沒有國界的,但對中國國民黨來說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曹洞宗的東和禪寺被台北市政府拆掉了。只剩下主殿的臨濟寺卻也因為加蓋建築及庭園的破壞而成凌亂的狀況。淨土宗台北別院後來成為善導寺,在原來的主堂被拆掉後所蓋起來的是俗味十足的高樓與靈骨塔。西本願寺在蔣介石逝世當天被一場無名大火給毀了。東本願寺在標售後被打掉而成為商業區。

佛家說無常,這些佛寺的變化說明了這個事實。而東本願寺與西本願寺之被國民黨轉化成政治犯監獄與刑場,卻也說明了國民黨有將佛門聖地變成地獄的「本領」。而不少中國和尚到台後之會行使歧視本土僧侶及從事詐財勾當,倒也反應了他們之遵循國民黨的「國策」。也不僅只在中共集權統治下,宗教才服務於政治。戒嚴時期的中國佛教會是為政治服務的。與其拜佛菩薩還不如拜黨中央來得有效,而容易得到現世的「福報」。但這些「福報」是建立在民族壓迫、詐財,與刑求及凌遲至死的根基上的。

當年風光優雅的日本佛寺已不在,所留下來的是歷史與記憶。這個記憶有待台灣民族自己去做敘述與維護。希望的是殘暴醜陋的事不要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建築可以一再變化,但不應越變越醜。而人性的變化方向也應是向上與往清滌的方向走,而非往下沉淪。

李堅

日美人移民美國的聯想之七 種族主義與太平洋戰爭 —-也看美國社會的種族問題

在美國住過一段時間而與美國社會有所來往的人,都會或多或少,或明或暗的體驗到美國社會的種族歧視問題。一般人都只專注於黑白問題,但種族歧視在各層面及各地方都有,只是或明或暗或強或弱的差異而已。過去在南方及中西部都住過一段時間後,筆者搬到加州來。加州給筆者的印象是較習慣,也較容納東方人。當時的我不很清楚加州過去排擠華人及日本人的醜陋歷史。今天的成果是前人一再奮鬥下的結果。平等不是天生的,平等是爭取來的。

美國雖然有殘酷的種族歧視歷史,但無可否認的是美國在保障種族平等的對策上所一再的努力。今天的美國是個多種族的多元社會,雖然種族主義者都在乘隙待發,蠢蠢欲動,但也常受到社會各方的征討而未能囂張得逞。與世界各國相比,美國在種族/族群平等的處理上,可說是相當的成功。相對之下,當年移民美國而遭受歧視的華人及日本人的來源地社會—中國與日本,在族群/種族的處理上都沒有美國的成功。即連東亞號稱為移民社會的台灣,在種族/族群的處理上仍有很大需要改善的空間。台灣過去在推展四大族群(福佬、客家、外省人、原住民)平等的努力上固然頗有成就,但是四大族群的觀念在台灣已屬過去,目前的台灣有外勞、外配、及外籍人士等新住民,不平等對待及凌虐事件時有所聞。

種族主義不只牽涉到個體或一個社會中的人群,也常常演變成國與國之間的爭執或戰爭。更嚴重的是發展成為區域衝突。太平洋戰爭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種族主義的問題很顯然的是太平洋戰爭的導火線之一。它占多大的成分,量化是有困難的,但我們可以看出它發展的脈絡。

當歐洲列強及後來的美國開始殖民非洲大陸及亞洲時,他們的目的不外是資源的掠奪與貿易市場的取得。而在殖民過程中也涉及了奴隷的買賣,奴工的使用,及社會的剝削與壓迫。被殖民的社會固然也於同時學習到現代化的文化與政制,但總的來說獲利者是殖民者的單方。為了美化這種殖民剝削,一些合理化的言詞及觀念也出現了。法國人認為他們有文明的使命(mission civilisatrice),要向全世界輸出法國的文明。英國人則由他們的詩人Rudyard Kipling於1899年的詩「白人的負擔」(The White Man’s Burden)來陳述並合理化他們的殖民。美國人所說的「美國的生活方式」(American Way of Life),雖不是明說,但卻也是暗述。

日本是亞洲第一個成功的現代化,而欲擺脫不平等條約並擠身列強的國家。但在這個過程中卻也是關卡重重,步履維艱的。喪權辱國的安政條約的簽訂(1858)只是一個不平等對待的開始。後來的一些不平等的國際仲裁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在凡爾賽會議中提案的種族平等及國家平等主張之遭受英美澳的強力反對,只加深了日本仇視西方列強的情結。日美人在移民夏威夷及美國所遭受到的歧視與迫害,及1924年排亞法案的簽訂,更使日本視之為國恥。1921/1922的華盛頓海軍會議及後續1930年的倫敦會議,建立了所謂的「凡爾賽–華盛頓體系」(Versailles-Washington System),將英美日的造艦比率設定為5:5:3, 欲在太平洋建立以英美為主的霸權。日本帝國對這個不平等的對待忿忿不平。三十年代,在日本求學的家父在我年幼時提及那段限武談判時,仍是義憤填膺。可以想像的是他反映了當時日本社會不滿西方列強不平等對待的氛圍。誓欲將西方列強趕出亞洲的日本最後是達到了那個目標,但結果卻也是傷亡慘重的太平洋戰爭及本身也國破家亡的結局。太平洋戰爭中,羅斯福總統的行政命令9066號,日本侵華的所作所為,及東南亞原先被殖民的人民反抗西方殖民者而與日本侵略軍的合作與對抗,馬來亞華人的抵抗,及日軍對西方原殖民者及軍俘的處置等等,都充滿了種族主義味道。當今的國際情勢及各個社會固然都已有很大的改善,但仍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也由於這種戰爭與殖民的結果,亞洲各國之間有很多的歷史恩怨。歐洲各國也都有他們的歷史恩怨,但到目前在經過歐盟、歐洲議會等整合的努力下,問題已不再那麼的尖銳化。相對之下的亞洲各國之間的恩怨,要解決是來日方長。這種歷史恩怨在移民美國的亞裔社會中,我們也都看到了。韓國人與日本人,中國人與日本人,台灣人與中國人,柬埔寨人與越南人,華人與馬來人….等等不和。尤其是在第一代移民之間,我們也都看到了。但第二代的亞裔移民多少體會到就整個美國社會而言,亞裔是一個群體,要爭取的不是亞裔間的問題,而是亞裔與其他種族/族群在美國社會的問題。 亞裔移民應該要了解,故土的紛爭與在美國的糾紛不是平行的,要有個切入點與離開店。

種族及族群的認同多少是人類生存的工具之一。十多年前去世的加州大學社會學巨匠 Tomatsu Shibutani (10/15/1920-8/8/2004) ,由於是日美人,在加州成長過程中深受歧視,加上戰時的日美人集中營經驗,使他一生對種族/族群關係研究良多與深入。在他1965年出版的「族群層化」(Ethnic Stratification : a comparative approach)一書中,他研究比較人類的歷史經驗而結論道:「不管人們有多不同(體質與文化),在共同生活幾個世代後,他們都會深信他們有共同的祖先」。(系列完)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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