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斯賀弗悲劇的啟示 —–地緣政治,東西方神祕主義

善與惡是一念之差,神與魔是一線之隔。

歷史上有一些人及學者常走上邪惡的道路,而也可能不自知。當年希特勒身邊要員魯道夫‧赫斯(Rudolph Hess, 4/26/1894-8/17/1987)的老師,而也教授過希特勒的卡爾‧郝斯賀弗(Karl Haushofer, 8/27/1869-3/13/1946),於1946年3月13日與他的太太雙雙走上絕路時,他留下的遺言是:他不要葬禮,不要訃文,不要弔文,不要墓碑。他要完完全全的被遺忘。

但要完全遺忘他等於忽略掉了他的故事對歷史的啟示。

郝斯賀弗的地緣政治觀

家裡都是學術背景但不富裕的他,選擇進入德國帝國陸軍官校。郝斯賀弗也成為凱撒威廉大帝年代的典型人物:受人尊敬的軍官,重學術,又是政府官員。也即是說,是個文武雙全的政府官員。1908年他被派到日本當駐日武官。在日本的四年間,日本文化,或更確切的說是日本的明治維新文化,及東方的神秘主義對他有很深的影響。他認為日本明治維新的成功,代表了一個兩千年的舊體制能夠得到復興與恢復活力的例證。而1895年的甲午戰爭及1905年的日俄戰爭,證明了日本帝國用戰爭以達到國家目標的活力。他很欣賞日本重視紀律及尊老的教育體制,也很欽佩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他視山縣有朋(6/14/1838-2/1/1911)為他的榜樣。被稱為日本陸軍「國軍之父」的山縣有朋活躍於軍界及政界,而於退休後也運籌帷幄於幕後而被稱為「元老中的元老」。而這也是郝斯賀弗想要效法的。對郝斯賀弗而言,日本與德國是誠如兄弟。

本已會法文、俄文、及英文的他,到日本後也學了日文、韓文、及中文。對東方神秘主義有興趣的他也去過西藏數次。

從1911年到1913年,郝斯賀弗專注於他在慕尼黑大學的博士論文,而於1913年完成了「大日本:對大日本軍事實力,世界地位,與未來的省思」(Dai Nihon: Betrachtungen über Groß-Japans Wehrkraft, Weltstellung und Zukunft)。

1919年7月,郝斯賀弗為他的第二份論文(Habilitationsschrift)做辯護:「日本帝國於1854-1919年間的地緣基本輪廓(Basic Contours of the Geographical Development of the Japanese Empire, 1854-1919)。隔月,他開始在慕尼黑大學任教地緣政治。

地緣政治之名雖然之前已有學者提出,但郝斯賀弗卻也將一些名詞與觀念併湊起來而自成一家。他將一個國家看成一個有機體,需要生存的空間(lebensraum),以達到經濟自主(autarky)。他認為歐亞大陸若聯合起來,則可對抗英美所控制下的海權。他是支持德國與俄國要聯合的。他的學說雖然沒被希特勒完全採納(希特勒攻打了俄國),但卻也成為德國往外侵略的「理論基礎」。

雖然不滿意德國帝國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同盟對象(奧匈帝國與奧圖曼帝國),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振奮了郝斯賀弗。他重新入伍而最終以將軍的官階退休。同當時的德國人一樣,他對戰爭的結果是深深不滿的。德國不但戰敗了,也失去了四分之一的領土,並要負擔巨額賠款。他也指責猶太人之不為德國民族(Volk)効命奮戰(郝斯賀弗的太太是半個猶太人)。他原本輕蔑的對象是東歐的猶太人,但後來也將箭頭指向德國境內的猶太人,指他們是叛國賊。

從墨尼黑暴動到《我的奮鬥》

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後的德國進入威瑪共和(Weimar Republic),凱撒威廉大帝則避居荷蘭。戰後的德國是一片混亂與蕭條,社會充滿了不滿與各式各樣的聲音與組織。1923年11月, 2000名德國國家社會黨(National Socialist German Workers’ Party, NSDAP,又名納粹黨)人員走上慕尼黑街頭進行奪權,與警察對衝而發生暴動。這個慕尼黑暴動(Munich Putsch。也稱啤酒屋暴動,Beer Hall Putsch)失敗後,納粹黨的領導人希特勒與副手赫斯都被判入獄五年。是郝斯賀弗學生而兩人交情良好的赫斯,原本落跑到郝斯賀弗家中避難,後來逃到奧地利。但在郝斯賀弗的勸導下投案入獄,以與「主人」共患難。被關在藍斯柏格監獄(Landsberg Prison)的希特勒與赫斯,最後只服刑共六個月。在那六個月中的每星期三,郝斯賀弗都會從慕尼黑到50公里遠的藍斯柏格監獄,為希特勒與赫斯做親身授課。他帶尼釆、馬克思、一些歷史學家、政治人物、及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書給他們讀,也教他們地緣政治的理論。也由於赫斯的拉線,使希特勒可以學習到一些學術上的理論,而用之於他的政治成見與種族主義,使納粹的偏見與種族主義帶上了「科學」的色彩。在這一段時間,在赫斯的幫助下,希特勒發表了《我的奮鬥》(Mein Kampf)。

墨尼黑暴動事件及其審判過程使希特勒成為全國知名的人物。《我的奮鬥》一書的出版更使他的理念傳遍德國。1933年希特勒選上德國總理後,郝斯賀弗的聲望也如日中天,到處掛名掌職。而他的半猶太太太及兩個兒子也都由赫斯以「榮譽日耳曼人」的保護信函予以保護。這期間,他也致力於日本與德國的關係之強化。許多雙方的要員也常在他家會面。為了對抗蘇聯的第三共產國際 (  Comintern, Communist International 的簡稱),1936年 11月25日,德日簽訂了「反共產國際協議」(Anti-Comintern Pact)。穿針引線的是郝斯賀弗。二次大戰初期,納粹德國無往不利,而郝斯賀弗也深受鼓舞。但當1941年5月10日,沒有經過希特勒許可的赫斯,獨自一個人飛往蘇格蘭要談和平協議時,他遭到了盟軍的逮捕。失去赫斯的保護,郝斯賀弗一家的運道也開始急走下坡。

莫必特十四行詩

首先是郝斯賀弗在柏林大學也教地緣政治學的兒子亞爾伯契特‧郝斯賀弗(Albrecht Houshofer, 1/7/1903-4/23/1945)。據傳,他鼓勵,也安排,與他是墨尼黑大學同學的赫斯到蘇格蘭企圖進行和平談判。亞爾伯契特從1930年代開始就與一些地下反對人士有所聯繫。當1944年7月20日,地下反抗運動人士企圖暗殺希特勒的事件失敗後,亞爾伯契特也在大逮捕的名單中而遭逮捕入獄。當1945年4月23日,紅軍已開始攻入柏林後,柏林勒德街監獄(Lehrter Street Prison)的囚犯都被拉出來一一槍決掉。被槍決的亞爾伯契特手上尚握有他所寫的十四行詩(sonnet)的一部份。由於這個監獄位於柏林的莫必特區(Moabit),這本死後出版的詩集也被稱為《莫必特十四行詩》(Moabit Sonnets),蒐集了亞爾伯契特於獄中的詩作。這個監獄目前在柏林只留下一大片圍牆,牆上面刻有詩集的一部分。

《莫必特十四行詩》描寫了監獄,地下的反抗運動,親朋好友,所珍視的文學與藝術及歷史,也提到他的「罪」是他沒有更早更堅強的抵抗納粹,也談到他的父親卡爾‧郝斯賀弗。他說,他的父親開啟了印信,沒有看到惡魔的上升。他讓魔鬼飆升到到這個世界(But my father broke away the seal. He did not see the rising breath of evil. He let the daemon soar into the world)。惡魔指的是希特勒,魔鬼指的是地緣政治(Holger H. Herwig, University of Calgary: The Daemon of Geopolitics: Karl Houshofer, Rudolf Hess and Adolf Hitler)。

地緣政治本身不是魔鬼,地緣政治目前已是正科的政治教材。但郝斯賀弗的地緣政治,依他的解釋是合理化了納粹德國的往外侵略,以求取日耳曼民族的生存空間(lebensraum)。

亞爾伯契特入獄後,郝斯賀弗全家也都遭到數個月集中營的監禁。二次大戰後,郝斯賀弗遭到盟軍(美國的威爾緖神父,Father Walsh)的訊問,判定他不必接受盟軍的戰犯審判。在他兒子遭處死的近一週年前夕,他與他的太太雙雙服毒自盡。他的太太在服毒後上吊,但郝斯賀弗在服毒後沒有上吊的力氣。

納粹的神秘主義

納粹的旗子(hakenkreuzflagge)是史登堡(Sternberg)的一個牙醫生柯隆(Friedrich Krohn)設計的,希特勒稍加修改而將右旋的萬字(卍)改為左旋 (卐) 而定案。希特勒對這面旗子的解釋是:紅色代表運動的社會理想,白色代表民族主義,萬字代表阿利安爭取勝利的奮鬥。

一次大戰後的德國存有一些充滿神秘色彩的秘密團體,較有名的是弗力爾(Vril)與屠理組織(Thule-Gesellschaft)。柯隆與郝斯賀弗都屬於這兩個團體。他們相信經由內力的運作將會使他們達到與那神秘不可知的超人(Unknown Superman)的同等力量。藉由研讀,內功,與內力,則他們有望轉換成那種超人。他們研讀西藏有關印度教與佛教的香巴拉傳說(Shambhala, 德文 Schamballah),相信他們會與那傳說中的人間秘境聯繫上。(The Occult History of the Third Reich,1991年的紀錄片)。屠理組織的成員也包括西姆拉(Heinrich Himmler),戈林(Hermann Göring),希特勒的私人醫生羅森堡(Alfred Rosenberg)及希特勒本人。

也因為這種神秘信仰,而延伸成追求阿利安的來源。希姆拉於1938年組成了一個探險隊到西藏做探險與研究。這組探險隊成員有動植物學者,體質人類學者及地質學者。這個探險隊的主要目的是尋找阿利安祖先的由來,而也源於希姆拉於1935年所設立的「祖先遺產」(Ancestral Heritage)這個組織來推動。但探險隊的結果並沒有一個納粹所要找的證據。這個探險隊與後來奧地利的海因里希‧哈勒(Heinrich Harrer, 7/16/1912-1/7/2006)的《西藏七年》(Seven Years in Tibet)的性質不同,也沒關聯。

那時的德國為什麼神秘風氣盛行,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郝斯賀弗於日本時也曾被引介入佛教的密教青龍會(同上,The Occult History of the Third Reich),而郝斯賀弗本身也到西藏數次,頗心儀於東方的神秘主義。

日本的密宗—-東密

這個郝斯賀弗被引介入的青龍會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團體,不是很清楚。但如果說是日本的佛教密宗的話,則指的的應該是真言宗的別支。

真言宗的創立者是空海(774-835)。空海是日本遣唐僧的一員,公元804年到中國西安的青龍寺就教於惠果阿闍梨。本已精通漢文的空海,也於西安時由印度僧人健陀羅般若三藏(Gandharan Pandit Prajna)學梵文。梵文本只用口傳,有音無字。公元前3世紀時用Brahmi script 字母做拼音使用。公元3世紀以後改用Siddham script 字母,而這也是空海所學而在日本一些古寺廟都可以看到梵文的原因。日本稱梵文為悉曇(由 Siddhanm 而來)。梵文於公元十世紀後改用目前使用的Devanagari script字母做書寫。

空海傳聞是日本文字平假名與片假名的創立者。也有一說是片假名為與他同期,而也去中國取經的日本天台宗的創立者最澄(767-822)所創定。日本原本只使用漢字,也因而稱漢字為真名,後來的平假名與片假名則被稱之為假名。片假名與平假名的造型可看出是源於漢字。但在五十音的排列上,則可看出梵文的影響,先排母音,再排其他音(James H. Buck, University of Georgia: The Influence of Sanskrit on the Japanese Sound System,與 Ivan R.V. Rumánet: The order of the Columns in the Japanese Kana Syllabary: A Study in the Historical Phonology.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15, 2006, 1, 32-39 )。西藏字母的排列也基於梵文,看起來頗類似於日本五十音的排法。

日本真言宗的本部在高野山的金剛峯寺,洛杉磯的小東京也有個別院。密教在日本可以流傳下來源於空海。但密教在中國則因三武之禍而被摧殘殆盡。空海返回日本不久,唐武宗於公元842年進行三武滅佛的最後一次滅佛,稱為「會昌法難」。經過這三次滅佛,佛教在中國已是奄奄一息,而密宗更是失傳。也如此,密教得以在日本傳承下去,但中國卻失傳。後來傳到西藏的密教是屬於後期在印度發展的更為淋縭盡致的密教—密續(Tantra,音譯為怛特羅)。

上帝與魔鬼

每一個宗教都有魔鬼,而許多神話傳說也都帶有神與魔的對立,善與惡的交鋒。而這些魔鬼看起來都頗為深通廣大,都可挑戰代表善與正義的神。那麼,這些魔鬼都是怎麼產生的?看來魔鬼似乎也都很有「修行」而「法力無邊」的。

郝斯賀弗的兒子說,他的父親讓魔鬼飆升到這個世界。在《莫必特十四行詩》中,亞爾伯契特也提到郝斯賀弗對權勢的迷惑。郝斯賀弗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軍官,也是名學者。但他對希特勒與赫斯在獄中的「教學」,卻也使他論文中的觀念與名詞都被希特勒用上了。如,戰爭是一個國家生存意志的檢驗,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優勝劣敗,國際政治只有靠實力,政治靠的是馬基維利的權謀術…等等(Holger H. Herwig)。雖然不是納粹黨員,也不喜歡納粹黨員的粗糙手法與集體思維,也多少看不起大部分「半教育」的納粹黨員,他也沒有參與過對猶太人的暴力。但有如德國歷史學家布拉赫(Karl Dietrich Bracher, 2/13/1922-9/19/2016)所說:「希特勒的郝斯賀弗形式的地緣政治觀念的形成,在藍斯柏格(監獄),經由赫斯而表現在《我的奮鬥》」( Hitler’s geopolitical conception in its Houshoreian form made its way into “Mine Kampf” via Hess at Landsberg)。而這個背景,據郝斯賀弗的朋友Rudolf Italiaander 說,也使郝斯賀弗,赫斯,與希特勒三人被人聯為一體。

原本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軍官與學者,涉獵及東方的神秘主義及當年德國的神秘結社,卻也因一念之差而經由希特勒及納粹集團的無限放大,造成了時代及世界的悲劇。這說明了思想及文字的力量,及可能造成的破壞。善與惡真的是一念之差,而神與魔只是一線之隔。嚴格說起來,郝斯賀弗及希特勒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戰敗後,國家受到羞辱及國內局勢混亂及衰頹下,起而求取改造的一群人。但他們在宣揚德國民族主義的同時,卻變成倡導優生學,踐踏其他民族及殘殺其他種族(猶太人、吉普賽人,同性戀);在建立政治秩序的同時,卻走上極權之路而滅盡反對黨並殲滅異己;在整頓社會文化紛亂的同時,卻傷害了多元的存在(自由的文學藝術,多元的文化)。在短短的二十多年內,將德國帶上國破家亡之路。

兩次大戰對無論歐洲、德國、及郝斯賀弗來說都是個悲劇。我們可以想像他自殺前的徹底絕望。被處死的兒子是與他有深交的赫斯在墨尼黑大學的同學,也是走地緣政治路線而受他深愛的。一生有如一曲希臘悲劇故事的情節。郝斯賀弗及某些納粹黨員的目標至少有一個大我的存在—-要建立強大的德國並雪恥復仇。但在思惟上及手段上可說都是一念之差而走上魔鬼的道路。

也許是有那麼一個大我的想法,雖然一念之差而走上邪路,以致最終的走入絕路,郝斯賀弗的一生也予人一種悲劇的感覺。但那種悲劇我們似乎難以在漢文化的政界與學界中找出來。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漢文化思惟裏,邪念及魔似乎都永遠是居上風的。而在「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傳語下,也別冀望醬缸裡能有所謂的大我。德國目前大致已走出了戰前的陰影,台灣不也應該走出傳統漢文化黑暗面的陰影嗎?

李堅

二次大戰與美國之六 由東京審判看美國的戰爭文化 —-沒罪,正義,傲慢,冷酷

二次大戰與其他戰爭不同處的地方很多,如城市的遭到大量破壞與無辜平民之遭到大量的屠殺,燃燒彈與原子彈的使用,…..等等。在戰爭結束後,為了要將箭頭指向打敗的軸心國,國際審判也展開了。在德國展開的紐倫堡大審(Nuremberg trials)是有叫證人的,其設立也是依據之前的國際協議而展開的。相對之下,在東京召開的東京戰犯審判(Tokyo Trials, 或Tokyo War Crimes Tribunal。正式名字是遠東國際軍事法庭,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 for the Far East)則沒有叫主要證人作證,而其成立與運作也都由美國主導。12名法官由10個國家來(印度那時候尚未獨立,若算印度已獨立,則由11個國家來),而也都是麥克阿瑟指派的。但這並不就代表這些法官沒有意見。意見最強的是印度(那時還是英國殖民地)來的帕爾(Radhabinod Pal)。帕爾指責法庭沒有考慮到西方國家在亞洲的殖民罪行,法官都是由戰勝國來的而無戰敗國來的,代表了勝利者的正義(victor’s justice)。法庭也沒考慮到盟軍的罪行,如原子彈的使用。另兩個也有異議的是荷蘭來的法學教授羅林(Bert Röling)與法國的伯納(Henri Bernard)。

東京戰犯審判共審理28名日本高階官員與將領。7名遭處死, 15名被判入獄。5700中低階人員則於其他國家審理。在國民黨下的中國就開了13個法庭,504名被定罪, 149名遭處死。

東京戰犯審判的整個審理過程是很有問題的。戰前的日本天皇有異於戰後的天皇之只為象徵,並無政治實權。戰前的天皇是有政治與軍事指揮實權的。但裕仁天皇及一些皇親國戚卻都沒受審判。這說來也是日本與美國在結束交戰前的協議,而日本也不是無條件投降的。另一個引人爭議的是在哈爾濱的731部隊。731部隊是一個用俄國人、中國人、韓國人、東南亞人、及少數盟軍俘虜所進行的生化實驗的單位。負責人石井四郎(軍醫)及一些要人都沒遭到起訴。原因在於美國要日軍發展生化武器的科學資料。若公開審判則蘇聯有可能得到資料。這群負責人後來都為美國「貢獻所長」。而盟軍的「戰犯」也都沒受到處置。這包括對日本66個主要城市的全面轟炸所造成的百萬人死亡及兩顆原子彈的使用。

一個當時還是個中學生的美國人德拉尼(Jerry Delaney),因為他爸爸得到東京戰犯法庭的檢察官一職而全家搬到日本。從1946年 4月29日審判開始到1948年 11月12日審判結束那段期間,他們全家都住在日本。他納悶的是,他的父親於審判結束到他去世的42年間,絕口不提有關審判的事。他的父親一向強調社會公義與法律之前人人平等,而且直言快語,但他也是個愛國者而對權威有所尊敬。他推測當他父親了解到整個過程的進行不是一般正常的法律程序,如不叫主要證人,證據的掩飾,及單方面的起訴等等後,他只有保持緘默的份。他若開口挑戰,則責難將會由四面八方而來,而他也將會難以生存下去 (Jerry Delaney: Hiroshima, My Father, and the Lie of U.S. Innocence. 《Foreign Policy》, 5/9/2016)。當時最受尊敬的法官,荷蘭的法學教授羅林也於1994年寫到,當他了解到一些證據都因邪異的理由而不被公開後,他對731部隊的法律意見也因而改變。

德拉尼的結論是,東京審判最大的謊言是美國的無罪。而這種想法也貫穿美國的歷史而有那種特異性(exceptionalism)與正義性(righteousness)的想法。中心問題是一個私刑的文化:因自認沒罪而以正義自居,因自居正義而形成傲慢,因傲慢而冷酷無情,這仍是美國今日的戰爭文化(It is , at heart, a vigilante culture: Innocence gives rise to righteousness, and righteousness to arrogance, and arrogance to ruthless. It remains the United States’ present-day culture of war)。

對成長於經濟大恐慌(從1929到1930年代底),參與二次大戰的那一代美國人而言,他們刻苦患難成長於困境,在參與二次大戰得勝後使美國成為全球的首富首強。那種經驗與成就也使美國前NBC的主播布洛可(Tom Brokaw)有所感而認為那一代是最偉大的一代(The Greatest Generation)。將某一代認為是最偉大的一代,無論在論述邏輯及歷史演化上都是會有問題的。我們也別忘了那一代也是種族歧視合法,婦女地位低落,及缺乏民權的年代。嬰兒潮(Boomers)的那一代固然令人聯想起嘻皮、用藥、反戰、性解放的社會動亂年代,但也別忘了那一代挑戰了權威及傳統思維,並推動了民權運動,他們也大量引進外來文化的思維。而目前的千禧年世代(Millennial Generation),包括1980年代, 1990年代到2000年代出生的X,Y,Z那個世代,他們卻也是在文化及族群與性別議題上最融合與平等的一代。但他們卻也面對2008年以來至今仍未完全恢復的經濟大衰退(the Great Recession)。

「最偉大的一代」那種說法有如中國人愛說的「一代不如一代」,都忽略掉整個層面的分析與探討。我們當然希望一代會比一代好,但也只有人們肯反省歷史,面對目前的問題而正面挑戰,並考慮對未來的影響,則一代才會比一代好,而社會也才會不斷的翻陳出新。

李堅

二次大戰與美國之五 太平洋戰爭的結束 —-百萬平民死亡的轟炸

50年代末期,在每天上小學的途中,都會經過宜蘭醫院與電信局之間那條目前已開拓成街道的巷道。電信局後面那間被炸成廢墟的磚造建築於戰後都有如鬼屋般的存在了一、二十年。小時候常聽父執輩談他們疏開到宜蘭鄉間的故事。每天清晨他們都會聽到空襲警報聲而跑到山腰的防空洞避難。沒多久就會看到由海邊飛來的美國轟炸機群隊,連村夫愚婦都知道的B-29。有些投彈,也有些俯衝掃射。因年紀已高而且纏足無法遠行的祖母只得留在家中。雖然沒被炸死,卻有一顆子彈由屋頂穿過而在她身邊不遠處擊地。當時驚嚇的一些村夫紛紛下願,若沒被炸死一定會殺豬公還願。可憐的替死豬。

台灣於1944年底,但有些地方早於1943年年底就開始遭到美軍的轟炸。台灣總督府的報告是有5582人被炸死, 9000人受傷,受毀建築共45,340間(Taipei Times, 6/7/2015)。但有人指出這個數目低估。在1945年5月31日的台北大空襲中就估計有3000多人被炸死。初中時讀過一篇身歷其境的前輩為文,描述當時的破壞及死傷情況,有些電線桿上掛有血肉的記事。他的估計是全台灣有兩萬人被炸死。

稱1945年5月31日那天的台北空襲為台北大空襲,當然是以台灣的標準而言。但我們了解,大規模的空襲及燃燒彈的使用都發生在日本本土。大學時在一次家庭友人的聚會中,偶爾聽到一名於60年代嫁到台灣的日本人小林述說當時的情景。小林說,在當年東京大轟炸中,她除了身上的衣服外,一無所有。然後她轉身而擺出一副堅強的姿態說「但我是大和女性,我能夠堅強的活下去」。這讓人想起老一輩的台灣人所說的「日本精神」,說來是一種軍國主義教育下的產品。

但小林是幸運的。從1944年開始,美國的長程轟炸機B-29開始服役。那時的美國空軍將領雷枚(Curtis LeMay, 11/15/1906-10/1/1990)就策劃實施對日本66個主要城市的轟炸。由1945年3月9日到10日的緊密轟炸(Operation Meetinghouse),被認為是人類史上最慘重的一次轟炸。單單那兩天,300架美國的轟炸機在東京就投下了2000噸的炸藥與50萬個圓柱筒(cylinder)的燃燒彈 (napalm)。許多人被炸死、燒死、燙死、或因缺氧而死。有些耐不住熱而跳入運河中的人卻被滾滾河水燙死。即時在2000公尺高空的美軍轟炸人員也因熱氣上升而呼吸有所困難。單單東京一地死亡人數估計在12萬5千人,全日本則有一百萬平民死於這場轟炸。於1968年與南方種族主義者華萊士(George Wallace, 8/25/1919-9/13/1998)搭檔選正副總統的雷枚也說,那時殺日本人並沒什麼感覺。他也了解若美國戰敗了,則他會被當戰犯審判。

長崎與廣島之有名是因為原子彈的轟炸。但長崎與廣島死於原爆的共十萬多人,還不如東京一地被炸死或燒死的人數來得多。當時日本城市內已無年輕男子,大都是老人、幼兒與婦女。平民死亡這麼多的大型轟炸難免令人納悶,有必要嗎?

1945年6月,麥克阿瑟的一名助理對這場轟炸的描述是:「史上對非戰事人員最無情與最野蠻的屠殺之一」(Jonathan Rauch: Firebombs over Tokyo. The Atlantic, 7/8/2002)。日本投降後的第四天,1945年8月19日的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有一篇措韓(Walter Trohan)的報導:「羅斯福無視麥克阿瑟所傳達的日本提議」(Roosevelt Ignored M’Arthur Report on Nip Proposals)。文中指出,日本的高官早已於1945年1月就有無條件投降的建議,他們要的只是保有天皇體制。總共五次的提議,兩次透過美國管道,三次透過英國管道。麥克阿瑟將軍40頁的通訊直接送到白宮。這是羅斯福總統出發參加雅爾達會議(2/4/1945-2/11/1945)兩天前的事。羅斯福稍微看完後說:麥克阿瑟是個良將,但卻是個不諳政治的人(MacArthur is our greatest general and our poorest politician)。當時羅斯福的參謀總長李禧(Admiral William D. Leahy)怕這份文件會被損毀或成為永遠保密,所以將影本交給芝加哥論壇報與華盛頓時報先鋒論壇(Washington Times-Herald)。由於戰時中避免報導不利戰情的自我審查,芝加哥論壇報於二次大戰結束後才發表這篇報導。

羅斯福的看法也並非完全沒有理由。直到戰爭結束前,日本都有一派強硬軍人的存在,他們主戰以求獲取更好的協議。沖繩戰役失利後,小磯國昭首相下台,高齡77歲的鈴木貫大郎(12/24/1867-4/17/1948)上台。從1944年就開始主和的鈴木積極的做談和投降的準備。即使在日本要宣布投降的前一晚,強硬派軍人還企圖要發動政變(宮一城事件),企圖阻止天皇宣布投降。1936年的軍事政變中即遭到槍傷的鈴木也於這次政變中遭到企圖暗殺。日本宣布投降後,鈴木也宣布下台。投降那天的每日新聞有鈴木的一篇文章,說武士道不是日本的專利,也是戰士的麥克阿瑟也有武士道精神,對投降的敵人也會予以保護。後來的日本首相吉田茂説,那篇文章不是鈴木個人的想法,也代表了昭和天皇的想法。

戰爭末期的日本除了物資短缺及飢荒外,在軍事上已無還擊的能力。轟炸日本(或台灣)的美軍不會不知,情報也不會不曉。但卻持續進行燃燒轟炸而造成一百萬老弱婦孺的死亡,更別提那沒有必要的兩顆原子彈了。美國打日本與打德國的不同處有個許多人都不願意去面對的一個事實—-那個年代的種族主義。

李堅

二次大戰與美國之四 歐戰尾聲中的暴行 —-德勒斯登轟炸,伯林倒台後的姦殺

在美國住久了,難免會聽到一些新聞人員在一些重大事件後說,這一天是美國失去他天真無邪的一天(the day America lost its innocence)。從1963年11月22日甘迺迪被刺事件,後來的越戰,到最近的2001年9/11事件,都有新聞人員與文人說這句話。當然也有不少美國人對這句話頗為反感。他們說,好像美國人過去是生活在伊甸園中的純真無邪一般。9/11事件及甘迺迪的被刺是重大事件沒錯,而也對美國及世界局勢都造成影響。更廣泛而確切的是,這個世界是變得越來越交融而也越來越複雜。若要看美國與世界的重大轉折,二次大戰無疑是個分界點。但在二次大戰中,雙方並非都是無辜的。

因為有美國的對日宣戰及對德義宣戰,才有所謂的二次世界大戰。二次大戰中全球死亡的人數約在六千萬以上,占全球人口的3%。美國的戰死者數目為407,300 ,平民因戰而死的有12,100人。在戰爭中,美國的產業(主要是軍火業)全面加速生產而造成全民就業及女性的大量加入就業行列。戰後,美國成為首富首強,並取代大英帝國而造就了「美國和平」(Pax Americana)。「大英帝國和平」(Pax Britanica)及「羅馬和平」(Pax Romana)都已成歷史。許多世界的衝突只要美國老大哥出面說一聲也都迎刃而解,所以稱之為「美國和平」。有如幫派老大調和衝突一般。美國的參戰改變了二次大戰的結局,二次大戰也改變了美國。但美國在二次大戰之中或之前,真的是無辜無邪嗎?

有關軸心國(德義日)的暴行大家都已耳熟能響。從納粹的大量屠殺猶太人、吉普賽人、同性戀者、及身心障礙者, 到日本帝國在中國及東南亞的暴行,人體生物實驗及對戰俘的處置等等,已有諸多討論及論述。較沒人討論的是盟軍(英美法中俄)的暴行。在一般人的見識裡,盟軍是勝利的一方,代表了正義。這也是有識之士常說的「勝利者的正義」(Victor’s Justice),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審判以決定戰犯的罪行。這個觀念雖然很早就有,但這個名詞的提出與廣泛使用是美國一個歷史學者(Richard Minear)於1971年所出版的「Victor’s Justice: The Tokyo War Crimes Trial」(《勝利者的正義:東京戰犯大審》,日文翻譯為《東京裁判:勝者の裁ぎ》) 一書的書名而開始的。

在交戰中,雙方或多方常常都不按牌理出牌。 而也都會有惡行與犯行。但勝利者(盟軍)所犯下的惡行都被有意的忽略。小的如美軍攻到達豪集中營(Dachau Concentration Camp.)時,看到納粹的惡行及成千個死屍時,在憤怒中將50個留在那邊看守的低階德軍都當場槍決了。中高階德軍官員早已逃離了,這些低階軍人便成替死鬼。但執行槍決的美軍沒有一個人遭受到軍法審判。而在歐戰結束前,最令人髮指的是柏林被攻下後,上百萬盟軍進占德國而社會混亂一團,姦殺到處都是。據一個估計,單單蘇聯軍隊就幹下兩百萬婦女及兒童的強姦及24萬個姦殺。而美軍也被控犯下11,000個強姦,有人聲稱那是人類史上最大的集體強姦事件。以前讀過一篇訪問一名後來移民到美國的德國女禪師的故事。她回憶起戰後的德國那段時間,物資缺乏而使她每天就是餓得沒東西吃。她也數度向美軍以她的身體換取食物。算起來她是很幸運的。

戰爭初期德軍對倫敦的轟炸(1940年9月到1941年5月,稱為the London Blitz)造成兩萬人的死亡。在戰爭末期英美盟軍對漢堡(Hamburg)的轟炸造成了42,600人死亡,也幾乎敉平了整個都市。漢堡是個工業城市,有煉油廠,有海港,軍港,潛艇基地。漢堡之會成為目標並不令人意外。而事實上早於1939年9月,盟軍也開始選定漢堡為轟炸目標。但在盟軍對德國各大城市的轟炸中,最令人詬病的就是對德勒斯登(Dresden)的轟炸了。

德勒斯登是一個靠近波蘭與捷克的文化城,有很多博物館與大學。在二次大戰前期都沒遭到轟炸。臨近二次大戰尾聲時,由於蘇聯軍隊往德國攻進,大量由東邊來的難民開始湧入德勒斯登。在1945年2月13日到15日的四次轟炸(Operation Thunderclap)中,英美空軍在英國皇家空軍指揮官哈里斯(Air Marshal Arthur Harris)的指揮下,共丟下了2400噸的炸藥與1500噸的燃燒彈。由於有許多難民在城中,死亡人數一直不能確定。由當初納粹宣傳的25萬人死亡到目前較精確的死亡人數是25000人。這種對平民城市的轟炸及燃燒彈的使用有無必要,一直是引人爭議的。當時歐戰已近尾聲(德國於1945年5月7日投降),而德勒斯登也沒什麼戰略地位。在轟炸過後,對此一事件邱吉爾也頗有疑慮(他說:”the destruction of Dresden remains a serious query against the conduct of Allied bombing”)。但指揮轟炸的哈里斯可沒這個疑慮。在1977年的BBC訪談中,他強調他的決定是無誤的,如果重來他還會做同樣的決定。2012年,在德國政要的反對下,英國還是在倫敦的綠色公園(Green Park)為這個死傷最多的轟炸大隊(Bomber Command)建立碉像以資紀念。

戰勝者便是「正義之師」。只有審判戰敗者的罪犯而無審判戰勝者的罪犯的。幾乎可說無一例外。在英德關係已大為改善的今天,一個平衡的論述與評估顯然還有困難。這反映了人類的缺乏同體之觀與反省的能力。

李堅

台灣‧中國‧天堂‧地獄 —-遊士林官邸的聯想

1975年4月5日,返回宜蘭老家的隔天一大早,就被我那帶興奮口氣的父親給吵醒了。每天早上都聽經由琉球轉播過來的日本NHK新聞的他,按不住氣息的向我宣布:蔣介石死了。那一天,我父親就一直聽NHK有關蔣介石一生的報導。那時一直掌政的日本自民黨與國民黨的關係良好,可以想像NHK的報導不會太「偏頗」。但台灣人自有我們對蔣介石的評價。

那一個時代的結束

從1945年到他去世的1975年的30年間,蔣介石掌控了台灣的一切。尤其在他敗退到台灣後的26年間,他的全權掌控只有增,沒有減。對活過那一段時期的台灣人而言,留在腦子裡的記憶是228屠殺,白色恐怖,戒嚴,民族壓迫,等等不愉快的經驗。

「不愉快的經驗」的用詞是輕了許多,但那只是對沒遭受到特定迫害的人(含筆者)而言的。對那些遭受到入獄、刑求、甚至殺害的人及家屬而言,那種慘痛的經驗可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筆者有幸沒遭受到那種迫害,但卻也成長在那一個恐怖的灰色年代。學校裡有教官,社會裡到處都有特務。話不能隨便說,能夠看的書籍及報章雜誌也都相當有限。外國的電影也都被剪得七零八落而令人看得不知所云。而結社組黨更是個夢想。讀高中時,在蔣介石的生日那天,我們要集合在那時稱為「介壽路」的凱達格蘭大道上,向著那時稱為「介壽館」的總統府,共10萬人合唱肉麻兮兮的「祝壽歌」。而在成功嶺受訓時,站在烈陽下一動也不能動的等候他的閱兵。更確切的說是,他來看他也知道不可行的「反攻大陸」的未來炮灰。那種不愉快的經驗也就伴隨了我在台灣的整個求學過程。

蔣介石的去世固然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結束,但那股中國封建勢力卻也不是就此罷休的。他們要已被愚民的台灣人在他出殯那天披麻戴孝,要哭的如喪考妣。但當然也有許多台灣人是不「領情」的。一位在大學教書的朋友不但不接受建議去戴孝,反而去買他從來不穿的紅色衣服去作無言的「慶祝」。不幸的是這股封建勢力是當時台灣社會的主流。也不能說是主流,應該說是掌控軍政特務系統的豬流在把持。他們把目前蔣廟的那一大地段,當時本要規劃成世界貿易中心的土地,做成了一個所謂十大建設之一的「中正紀念堂」。而在筆者於1979年來美留學的那一年,把另一個也是十大建設而新落成的桃園國際機場改名為「中正國際機場」。筆者在台灣出生,成長,到離開的關卡,也都因而生活在蔣介石的陰影下。

1997年,在美國住了17多年後第一次能夠回到台灣。家人要帶我去參觀我離開前尚在興建而後來完工的「中正紀念堂」。在一再回絶後,但思及台灣已民主化了,最終是去了。那時在蔣廟前的台階上與家母合影時,心中是百感交集,想的只是我們未來該如何去處置這座蔣廟。

中國在台灣

2016年1月回台灣時,蔣介石已是一個遙遠的記憶。我也抽了個空去參觀1996年開放,但我一直興趣缺缺的士林官邸。

士林官邸是蔣介石敗退到台灣後,從1950年3月1日到他去世時的1975年的主要居住所在。失去中國江山的他沒有離開過台灣一步。位於士林中山北路五段與福林路交界處,佔地9.28公頃(9.57甲)的士林官邸原本是日治時期的「士林園藝試驗分所」。附近是福山環繞,而也一直到開放前的1996年,那個地方都是管制地區。1970年8月12日,一架國內班機的中華航空在降落松山機場時,「因故」撞擊福山失事。官方的說法是悪劣天氣,操作不當,人為因素。但筆者事後聽由空軍眷村人員的傳聞是,該架飛機偏離降落航線,誤闖福山禁區而被射擊下來。

在那寒冷陰森的台北一月天,士林官邸所處的那個公園(花園)卻是人潮洶湧。聽口音、服裝、及舉止,幾乎清一色都是中國觀光客。花園部分是公開對外免費開放的,但官邸正館則要收費,而且裡面不能拍照。入門費優待票只要台幣50元,相當便宜。進場的人數有管控,所以不會太擁擠。官邸正館是一棟2樓的建築,有會客室、交誼廳、家庭餐廳、及社交用晏廳,等等。傢俱大都是中國式的。整個格局與擺設缺乏典雅與溫馨,與美國中上家庭的家庭擺設場景比起來,相差很大。但那是50年前的擺設情景,是否有時間上的因素,不敢確定。裡面也有間「病房」,是蔣介石最後生病幾年所居住的地方。館內也有短片介紹歷史。不少中國觀光客都駐足觀賞,因為內容與他們在中國所學的有異。

正館內有不少義工。當我問她們一些問題時,整天接待的都是中國觀光客的她們,對我這個本土觀光客特別親切,還以為我是她們的藍營同黨。正館目前的營運由蔣家基金會的人負責。那天基金會的負責人也到場,義工看到她冷峻的模樣也稍微收斂些。

士林官邸會有這麼多的中國觀光客是很自然地。士林官邸離故宮與士林夜市都不遠,都是觀光景點。而蔣介石與故宮都是在中國存在過的東西,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蔣介石,同張學良、白崇禧、閻錫山、杜月笙、胡適,等人一樣,在中國歷史上都佔有一席之地。很自然地,這些中國觀光客想要了解這些名人後來到台灣的結局。蔣介石尤其是個權傾一時的風雲人物,他的官邸也自然成為中國觀光客的所愛之一。蔣介石是幸運的,得以掌權至他的「壽終正寢」。大部分在中國當年呼水會結凍的人物到台灣後,都因「水土不服」而默默無名,如張學良、白崇禧、閻錫山、等人。

台灣在中國

中國人到台灣說來是被善待的,但台灣人到中國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早在日治時期,一些左翼及右翼的抗日份子就往中國西進。以漢民族自居的這群人希望中國能夠統一強大,來抵抗日本的侵略中國,抑制日本在台灣的壓迫。但兩邊的關係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許多當時的台灣人將中國視為中原宗主國,希望幫助中國的建設來助益台灣。一個程度上,這種由日本殖民地人民轉化成中原帝國子民的過程卻也是不困難的,但缺乏的就是獨立自主性。

但即使有獨立自主性也大都沒有好下場。以1928年成立的台共來說,在當時日本法西斯軍國主義的統治下,受到與日共一樣被分化迫害與瓦解的命運。台共最後是逃到中國。但本應為兄弟黨的台共與中共,於中共掌權後卻不再是共產國際或兄弟了。台共最終遭到中共的迫害,因為在中共的眼中,中共與台共的關係是從屬關係,並非兄弟關係。

當年一些滿懷祖國情懷的台灣人,或企求中共援助的台共,最終也都消失於中國,可說是了無痕跡。

但也不能說是了無痕跡。台灣在中國的存在是無形的。台灣有的是現代社會多元的文化與開放的社會,有自由民主的風氣與傳統,也有相對下較尊重個人的民間文化。這些都是中國所沒有的。而在台灣人在中國,及中國觀光客在台灣短聚的體會下,這些軟實力的作用是會比那些故宮或士林官邸的歷史化石之影響,都要來的深遠與長久的。

當年自知,明知不可能而高喊要「反攻大陸」的蔣介石,如今他的住所卻充滿了「共匪」。但也很難說「反攻大陸」是個妄想,與蔣介石毫無關聯的軟實力的反攻,最後很可能終將打跨中國。

內戰的延續?

一些西方學者將台灣與中國的對峙,或更明確的說是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的對峙,看成是當年國共內戰的延續,一場沒有打完的戰爭。但事實上,國共內戰在中國是結束了,國民黨是被共產黨打跨了。所以會有「內戰的延續」那種看法是因為國民黨有台灣可退,而台灣也莫名其妙的被捲入了中國的家務事。

在台灣與中國的歷史上,只要台灣與中國有所關聯,兩邊的關係就是對峙與對抗的。當荷蘭人與西班牙人佔據台灣時,台灣干中國何事?但當鄭氏王朝攻下台灣後,台灣就捲入了與中原政權的對抗。即使在清領台的大部分時期,台灣與中國的關係都是對峙而不平等的。日本領台後切斷了那對峙的關係而使台灣與中國成為國際關系,一個對等的關係。當時居住於台灣的中國人被稱為華僑而非「外省人」,而中華民國也於台灣設立了領事館。但當戰後台灣被「歸還」中國後,那種對峙與對抗又重新挑起了。深層的原因在於中原政權的天朝觀點及一個大陸封建文化與一個現代海洋文明的格格不入。結語是,分治合亂。

國民黨的取得台灣,及日後敗於中共後國民黨的全面進佔台灣,帶來了中國的封建文化、文物、與人民。人是會變的,而事實上許多當年思鄉的來台中國人的後代,如今都已變成反國民黨反中共的天然獨了。但歷史人物是不會變的,蔣介石這種在中國歷史上有重要地位的人物便成為文化標本與化石。士林官邸及故宮等也都變成「中國在台灣」的代表。它提醒了人們那一段國共歷史及至今都留存於台灣的事實。也可能需要那種「中國在台灣」的物件來架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的迷思,八二三炮戰時有那麼個傳聞:當戰事進行中時,蔣經國派密使去告知周恩來,若中共硬要攻打而拿下金馬等沿岸列島的話,則台灣與中國就會從此分裂了。

有「中國在台灣」,給中國一個歷史及證物所有權的說辭與立論根基。而這多少是綠營人士要「去中國化」的原因。有所需要分辨的是事實與詮釋。綠營人士所要去除的是歷史及文化的大漢沙文主義詮譯,而非歷史及文化的事實。沒有人會去否認台灣受漢文化及漢移民的影響至深,而漢文化已成台灣多元文化裡的一個主要部分。這有如英國的語言文化與典章制度對美國立國的影響,但美國人不會去說他們是英國人或歐洲人,也不會因為他們也受影響的亞非文化而說他們是亞洲人或非洲人。

天堂與地獄

當年在中國叱咤風雲不可一世的人物,除了少數外,到台灣後都只有萎縮凋零的份。他們失去了滋潤他們的泥土,不再有維持他們地位的社會體系與經濟關係,都走入沒落之路。大部分在台灣的歷史上都起不了什麼漣漪。蔣介石是一個不意外的例外。

士林官邸的一個義工解釋說蔣介石的隨葬品有三本書(一說是四本):聖經、荒漠甘泉、三民主義、唐詩三百首。我們知道蔣介石是因為宋美齡的關係而改信基督教。那麼,信基督得永生的屠夫蔣介石(與共犯宋美齡)是否就會死後升天而受到耶和華的關愛呢?這是一個神學上的問題,筆者無權也無能置啄,但卻使我想起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蜘蛛之絲」。

「蜘蛛之絲」小說的大義是,有天佛陀在庭園中散步的時候,以法眼觀察到地獄裏的血池中有個受難人犍陀多。佛陀心思如何能讓犍陀多脫離地獄,這個無惡不作的人是否曾做過任何善事。佛陀以法眼觀看此人的前生,知道犍陀多有次故意避開以免踩到一隻蜘蛛。以此善緣之故,佛陀用一條蜘蛛絲降落至血池中。犍陀多看到這一條蜘蛛絲的降臨,也開始沿著蜘蛛絲往上爬。但在爬到一半中時,發現許多地獄眾生也都隨著他企求沿著蜘蛛絲爬離地獄。情急而怕斷絲的犍陀多向這群地獄「同僚」喝斥,欲阻止他們的繼續往上跑。而也就在那一剎那,蜘蛛絲也斷掉了,而犍陀多也再度掉入了十八層地獄的血池中。

芥川龍之介的這篇小說可以悲觀的解釋成他對人性的失望,但其積極面也在於善善相乘足以消悪。佛教是相信眾生都有佛性的,而最終(可能是百千億萬劫以後的事)都會成佛。法華經說,提婆達多(佛陀的堂兄弟,企圖殺害佛陀的人。類似於基督教的猶大)最後也會成佛。用這個邏輯,蔣介石最後也應該會成佛。當然啦,他要經過幾個浩劫的犍陀多的處境,可不是我這個凡夫能算知的。我也寧願相信信基督教的蔣介石最後能升天,但不太可能是當下。以天主教的教義來說,他應該在煉獄(purgatory)中, 洗滌他的所有罪行後(那可需要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可以進入天堂。要是蔣介石真能馬上死後升天的話,那他豈不將天堂馬上變成地獄—-有如他在台灣的所作所為一般。

李堅

神話與歷史之五 神與佛都要聽信中共中央 ——-世界最大的神話製造工廠

西藏文化的最大特色可能是它大都建基在佛教之上,而其中最為外人好奇的可能就是活佛轉世之說了。活佛轉世有許多不同的系統,但最有名的是格魯派 (黃教,Gelug, 或Gelugpa) 的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這兩大傳承系統了。

達賴喇嘛這個制度的建立是第三世達賴喇嘛索南嘉措 (Sonam Gyatso 1543-1588) 才開始的。他被認定為格魯派的創始人宗喀巴 (1357-1419) 的主要弟子根敦珠巴 (1391-1474) 的轉世而來,而根敦珠巴也因而被推認為是第一世達賴喇嘛。(第二世為根敦嘉措,1475-1542)。達賴的封號是蒙古王阿爾坦汗 (Altan Khan, 1507-1582) 給的,意為智慧浩瀚如海洋 (Ocean of Wisdom)。目前的達賴喇嘛丹增嘉措 (Tenzin Gyatso, 7/6/1935-  ) 是第十四世。藏人視達賴喇嘛為觀世音菩薩的化身。

班禪喇嘛(或稱班禪額爾德尼,Panchen Erdeni)則被藏人視為是阿彌陀佛的化身。我們所知道的班禪喇嘛是第十世的確吉堅贊 (2/3/1938-1/28/1989)。十世班禪於中共建國後留在西藏。 1962年班禪喇嘛排除身邊人的勸阻發表了《七萬言書》,為藏人說話請命。但也成為毛澤東的眼中釘,而於文革間被以非人道的監禁折磨十幾年。 1989年十世班襌到日喀則的札布倫寺,主持五世至九世班禪的遺骨合葬靈塔的開光大典。他在當時也為藏人的文化與宗教沒受到尊重與保護而提出呼籲。隔天的他在神秘的情況下死亡,五十一歲不到。

西藏的活佛轉世制度不是沒有問題的,但大致上都能順利的運作,而產生下一代的宗教與政治領導人。在過去,西藏與蒙古及滿清有「供施關係」(上師與施主的關係),而傳統上西藏是不負責國防與外交的。政教合一制度雖然由來已久,但達賴這個系統的政教合一制度是第五世 (1617-1682) 才開始的。十八世紀末年,尼泊爾入侵西藏,西藏政府請滿清派兵支援,而清朝也從而開始介入達賴及班禪的選擇及認證過程,而有了「金瓶掣簽」(抽籤) 的選擇過程。話雖如此,只有十一世達賴喇嘛是經過「金瓶掣簽」認證的。其他都與北京無關,而由藏人做自己的選擇。

活佛轉世是藏人的一個宗教信仰。同所有的宗教信仰一樣,信者恆信,不信者視之為無稽的神話。但在宗教自由的原則下,你有信仰的自由,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在中共的極權統治下,它做了比其他共產政權都要來得絕的事:信不信由不得你,一切都由中共中央來決定。

班禪喇嘛去世後六年的1995年5月14日,流亡在外的達賴十四世依慣例宣布更登確吉尼瑪為十世班禪的轉世。消息宣布後,更登確吉尼瑪隨即被中共收押,而成為全世界最年輕的政治犯。同年10月29日,中共宣布確吉𠎀布是十世班禪的轉世。但藏人還是相信達賴喇嘛選出的「藏班禪」,而不相信中共選出的「漢班禪」。

中共對達賴喇嘛的選擇之所以如此的反擊,原因在於達頼在藏人心目中及世界上的地位。達賴十四世於1959年逃離西藏到印度設立臨時政府。除了佛法的傳播外,他也致力於與不同宗教的對話,與科學界的工作平台—科學與宗教的溝通對話,及和平的工作。他已成為西方世界中佛教的代表人物,及藏人爭取自由民主的象徵。有鑒於此,中共自然視他為眼中釘,而今年(2016)81歲的達賴十四世也了解到,他去世後中共會對達賴十五世的產生動手腳並加以控制。

2011年,達賴十四世領導的西藏流亡政府首先從事政教分離,使達賴僅成為西藏佛教的精神領袖。 2011年8月8日,西藏流亡政府選出洛桑森格 (Lobsang Sangay, 1968- ) 為司政 (Sikyong, 相當於總理)。2011年9月24日,達賴十四世發表了有關轉世的公開聲明。達賴十四世說:「當我到了一世達賴喇嘛根敦珠巴的年齡時 (註:84歲),我會諮詢各宗派的大喇嘛,以及藏族民眾和相關事眾,檢討並決定是否延續達賴喇嘛的轉世」。

達賴的可能不轉世卻引來中共的跳腳。2015年3月,負責處理西藏事務的中共全國政協常委朱維群說:「達賴喇嘛的轉世也好,這個世系的廢存也好,決定權在於中國的中央政府」。西藏自治區主席白瑪赤林說:「達頼的轉世是有嚴格的程序的,也需要中央政府的制定,他的言論是對藏傳佛教的褻瀆」。

一個無神論的政權卻要干涉並控制轉世,這種現象自然成為國際媒體的笑話。追根究底中共是神話的最大製造者。別的神話如自由、民主、憲法、法治、和平,等不提,就以領土的神話來說,中共的神話及符咒就是「XX是中國自古以來神聖不可分割的領土」。從目前他所占領的 (如西藏,新疆),到他企圖要占有的 (如尖閣群島,台灣,南海,及印度邊界,等等),中共是將此符咒唸唸有詞而要「信徒」信以為真。即使許多與歷史事實及現況不符合,沒有關係,只要有暴力的極權統治做基礎,不信也得信。寫《1984》的喬治‧歐威爾 (本名Eric A. Blair, 6/25/1903-1/21/1950) 於該 小說中就描述一個極權國家的口號是:「戰爭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無知就是力量」 (War is Peace. Freedom is Slavery. Ignorance is Strength)。對以槍桿子出政權的中共來說,再荒唐無理的事也不怕你不信。因為槍桿子也可以用以支撐及製造神話,拉出「信徙」。 (系列完)

李堅

五十年前台北的日本佛寺 —–侵占日產,白色恐怖刑場,民族壓迫

五、六十年代的台北市是個充滿違章建築的城市。從今天的蔣廟到大安森林公園,到目前許多已開設為公園綠地或改建的地方,都是一大片又一大片的違章建築。住在違章建築內的人也不全然是1949年後來到台灣的中國國民黨軍政人員與難民,許多也是在地貧民或是由中南部北上求職的人。進入六十年代末期,七十年代初,更多由中南部北上求職的人則大都落腳於台北近郊的城市,如三重、蘆洲、新莊等。在這一大片四處都有的違章建築與據地為主的混亂局面中,卻也有幾處因大型日式建築的風味使它脫穎而出

曹洞宗大本山別院

台灣早期的佛教多少同中國當時的佛教情形不相上下。中國的佛教由九世紀後就一直走下坡而成為儒釋道不分的現象。日本治台後,日本各門各派的佛教也都到台灣傳法,並於四處建立寺院。神道教的日本也於四處廣建神社。我們了解過去的神社如今都被國民黨霸佔而改建成他們的忠烈祠。但日本佛寺呢?底下我們就來看禪宗的臨濟宗與曹洞宗,淨土宗,及浄土真宗的東本願寺與西本願寺,這五個寺廟的結局。

1972年左右,在林森南路東邊與交界的仁愛路以北的一大片違章建築中,看到了日本式的鐘樓,也看到在鐘樓北側的傳統台灣寺廟建築。好奇的我想要進去參觀,但卻被兩名軍人擋住了。以為我要進去膜拜的其中一名軍人跟我說:「這邊沒有菩薩,只有軍人」。

也沒有錯。當年的日本寺廟早已輪為黨國占有而群魔亂舞,沒有菩薩了。

當年處於林森南路與仁愛路交界的那整個街區,可都是曹洞宗大本山別院的所在。從1908年就來台北的東門町發展的曹洞宗,原本只建立寺廟供日本人之用。後來為了吸引台灣人,也由台灣禪師於1914年在本殿旁蓋了一間台灣式的觀音禪堂。1916年禪寺附設佛教學校,本只為曹洞宗所設,後來也加收臨濟宗及國學院的學生。1935年改為一般學校,名為私立台北中學。這間中學於戰後變成為泰北中學。2012年於拆除舊校舍後,泰北中學的網站說他們也歸還了原隸屬於國有土地的部分給國有財產局。

1992年,台北市教育局計劃拆除曹洞宗大本山別院,在引起古蹟保留人士的抗議下,隔年還是將原來日式大殿的東和禪寺拆除了,但保留了東和禪寺鐘樓。在原來日式巨型木造建築的原址則蓋了台北市青少年育樂中心。當年的曹洞宗大本山別院所僅存的是東和禪寺鐘樓與台灣式的東和禪寺。曹洞宗與臨濟宗本都源於中國而傳到日本。但看來,過了東洋水的曹洞宗是難以在台灣生存的。倒也不是宗教因素,而是土地的價值,文化觀念,民族問題,與政治因素。

鎮南山臨濟護國禪寺

既然曹洞宗到了台灣,禪宗的另一門派臨濟宗自然也跟進了。尤其是第四任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本身與來台傳臨濟宗的開山祖師梅山玄秀有私交,因而大力支持。透過板橋林家所捐贈的圓山的一片土地,先是於1900年建立了圓山精舍。後來改建為「鎮南山臨濟護國禪寺」。這是台灣唯一有護國之名的佛寺。這一護國禪寺也就近於台灣神社(1944年改為台灣神宮,目前圓山大飯店所在地)及台灣護國神社(現為國民黨的國民革命忠烈祠)。

1966年左右的一個夏日,我到臨濟寺去了一趟。在當年寺內還沒有蓋的亂七八糟的年代,走在樹蔭底下的寺道讓人有清爽安然的感覺。當年除了主殿外,還有打坐的禪堂,真也不愧是個禪寺。年輕的我因看周遭無一人,便在禪座上打起坐來了。在那溫和寂靜的夏日午後,沒有多久我就昏沈沈的而倒在禪座上睡了起來。沒多久,一個年輕的台灣和尚輕輕的把我叫醒,說禪堂不是睡覺的地方。我與這位比我沒多幾歲的年輕和尚閑談了一陣。只記得他的敏銳與貼心,但卻忘了問他的名字。在那時我去拜訪過的幾所佛寺,如臨濟寺、善導寺、十普寺、及新建的松山寺裡,大部分遇到的都是中國和尚,很少看到台灣和尚。所以這位台灣和尚給我的印象很深。在後來了解到了台灣的佛教生態後,也了解到原因所在。

臨濟寺在日治時期的住持都是日本人,戰後先是由本圓法師與賢頓法師當住持。這兩位台灣和尚都在中國住過一段時間,是半山和尚。後來接任的是湖北來的白聖法師。白聖法師於1938年中日戰爭期間就來台,落腳在台北市的十普寺。也因而於1949年國民黨敗退來台灣之初,許多中國和尚都透過他的關係到十普寺落腳。

臨濟寺是日產嗎?當初的土地是板橋林家所捐贈的。雖然主殿於2007年透過公私及日本相關宗教團體資助而完成整修,也被市府定為古蹟。而說來也是目前寺院內唯一僅存的當年建築。但台北市府也於2013年控告臨濟寺佔用公有地。臨濟寺的答辯理由是,當初是林家捐地,台日資金興建,日本人管理。戰後登記由台灣省政府財政聽管理。政府自始即是「違法接收」。台北地院則認為當時屬日人團體財產,戰後被界定為國有財產,判臨濟寺無權佔用。以土地812坪,依公告地價及年利率5%來算,臨濟寺每月得付市府21萬租金(《自由時報》,04/10/2013)。

日本人留下的佛寺產權,我們都會發現到,轉移都有問題,而也都牽涉到民族問題。

淨土宗台北別院開教院本堂

日本淨土宗的「知恩院」於1895年就來台布教,在1926年才搬到樺山町(目前所在地)。可能多少受到1923年關東大地震的影響, 1936年5月所興建的開教院本堂與同年也改建的東本願寺一樣,都是採鋼筋混凝土建築。二次大戰後,由台北市政府教育局依法接收。1948年交由李子寬居士接管,並以淨土宗善導大師之名改名為善導寺。

湖北人的李子寬(李基鴻,1882-9/7/1973)在留日期間即參與同盟會,同時也是太虛大師的俗家徒弟,也是中國佛教會的創始元老,也是國大代表。國共內戰中的1948年他即來台灣,接管善導寺而希望能成為弘法基地。他協調當時佔用寺地的公務單位與軍隊離開(維基百科)。也可能多少源於他的黨國元老背景使他取得接管權。

於1911年設立的中國佛教會於1949年經由李子寬等人在台灣復會,當初也設立於善導寺內。成立中國佛教會的中國和尚也與黨國合作,而進行全台僧侶及寺院的登記。也只有經由他們的受戒儀式才能被認定為僧侶。在這種運作下,他們很自然地消滅了日本式的和尚及台灣的傳統僧侶。民族壓迫是全面性的,宗教何能例外。這也是當年我在臨濟寺遇到那個台灣和尚而覺得意外的原因。當然不只佛教,國民黨也都支持中國意識強烈的各宗教團體,而也透過《監督寺廟條例》及相關行政命令的頒布,提供台灣意識薄弱的地方政客,去滲透、佔據台灣民間寺廟的機會。(楊惠南:台灣民間宗教的中國意識, 1999)

善導寺所處地帶的台北市中正區梅花里里民,可不喜歡善導寺成為捷運站的名稱。有九成的里民覺得善導寺意味了靈骨塔,希望改名為華山站。該地固然已有華山市場與華山文創園區,而樺山/華山本就是該地的地名。當初紀念的是第一任的台灣總督樺山資紀,戰後被改名為華山以去除日本味。但這個於2015年9月向台北市府所提出的改名要求並沒被接受。

60年代中末期讀高中的我,因為善導寺離台北火車站很近,常常於假日跑善導寺。久而久之認識了一些和尚及裏面的工作人員。隔了一段時間,這些人對我這個年輕小孩也開始不見外而讓我聽到了一些內幕及醜聞。如當時的住持包了個歌星,也有了小孩,當然也盜用了公款。但大家不敢向外吭聲,因為家醜不可外揚。但更令我印象深刻的醜聞是,1967年政府要拍賣在西門町占一甲地的東本願寺時,中國佛教會跳出來抗議了。說這些當初屬於民間財產的東本願寺,應由「代表民間」的中國佛教會來接收。最後的拍賣價格是一億元台幣,因「飫飽吵」的中國佛教會則私下拿到了八百萬元,因而不再抗議。

善導寺固然醜聞不少,五、六十年代於大殿的底樓即放有靈位而也有點陰森森的。梅花里的民眾固然覺得善導寺有靈骨塔(這可是寺方重要的財政來源)而毛毛的。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應是當初的西本願寺與東本願寺。佛門聖地竟然被國民黨用於監禁政治犯,並成為大肆刑求及槍決的地方。

淨土真宗本願寺派台灣別院(西本願寺)

東本願寺與西本願寺的總部離京都車站不遠。這兩個寺廟都各占相當大的一片土地。但以日本古寺廟的標準來看,不是很大。如奈良的東大寺、新藥師佛寺、法華寺、法隆寺、唐招提寺等,都比一個大公園或學校要來的大。在台北的東西本願寺佔地當然沒有總部來的大,但還是相當可觀。京都的東西本願寺各位於東西方,但台北的東西本願寺則各處於西東方。本願寺的建立所追隨的是日本13世紀親鸞上人(1201-1262)的淨土修行方法。

西本願寺可能是最早來台傳教的。1895年即隨軍來台,原本只服務日本軍人,後來也向台灣人布教。1901年升格為台北別院,1924年的一場大火燒毀了原來的木造建築,後來於1931年建立了那棟龐大的木造本堂—-台灣別院本堂。老台北人相信見過這棟位於中華商場西測,位於目前捷運西門站附近的巨大日本木造佛寺建築。1975年4月5日,這棟建築被一場無名火給燒毁了。

1945年進占西本願寺的是警備總部與軍方。228事變後關了許多政治犯及無辜的人士。當時被關的人都一直蒙著眼,五花大綁而擠的連要睡覺也無法橫臥。據一個死裡逃生的歐陽可亮的回憶:「和王育霖認識,是某一個晚上的事。有個人突然從旁邊跟我說話,我嚇了一跳。『我叫王育霖,是建國中學的老師,也擔任《民報》的法律顧問。我有個弟弟在台南。如果你可以離開這裡的話,能不能請你告訴他,我最後被關在西本願寺的事。』」(《台灣青年》198期,4/5/1977)。 歐陽可亮是外交人員子弟,有一些政要關係,最後經由在中國親人的援助得以脫離。王育霖最後則死於非命,他是《台灣:苦悶的歷史》一書的作者王育德的的哥哥。

1949年後,台北的西本願寺成為軍營與難民營。而同時,在中國北方有一些信徒的理教也在台復教了。北方的理教與南方的洪門多少都是基於反清復明的思想建立的。在台灣推動理教復教的是國民黨少將高參趙書東,他也是第一屆國大代表。有這個背景, 1954年,國民黨中央黨部與內政部把西本願寺本堂交給理教而成為「理教總公所」。1975年4月5日(蔣介石逝世那天),一場大火焚毀掉了整棟建築。目前僅存的為鐘樓、輪番所(住持宿舍)、樹心會館,及原來西本願寺的台基所在地。該地目前為萬華406號廣場。

淨土真宗大谷派台北別院(東本願寺)

淨土真宗大谷派也於1895年就來台灣。1921年4月25日升格為大谷派本願寺台北別院。1928年11月24日,在壽町(今萬華區西寧南路鬧區一帶)建立了一木造寺廟,但兩年後就遭祝融。火災後,寺方決定用鋼筋混凝土改建。所建立的是台灣第一間印度風格的佛寺,中間的圓頂頂端高度為83尺 (約25.15公尺),前方兩側各為高塔。東本願寺原本傳教的對象是台灣人,但於後來漸漸轉為對日本人而開始有所成長(松金公正:真宗大谷派による台灣布教の變遷,Journal of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No. 71, 2006)。

1945年後,同西本願寺一樣都被警備總司令部保安處佔用。成為關政治犯及刑求的白色恐怖所在地。據聞王添灯在此被淋上汽油燒死,而彭明敏也曾被監禁於此。

1966年左右,讀高一的我到西門町一遊時曾看到這棟建築。由於四周都是高樓大廈,無法遠眺,在近觀下只看到兩邊的高塔,沒看到圓頂的全面。那是我對東本願寺的最初及最後一個映象。警總後來遷離後,財政部國有財產局於1967年6月3日公告開標。佔地2,614.7808坪的土地於6月24日開標結果,由新光人壽、亞洲水泥、南山人壽、台北區合會四個機構,及何美慶等七個私人合組的財團, 以1億1,126萬元得標。原來的東本願寺被拆除後,原地蓋了獅子林新光商業大樓、來來百貨公司,和六福大樓。(林小昇:東本願寺台北別院,2/6/2011)。據聞該商圈一直不興,有人指出是因為燈光暗淡而陰森森的。也有人指出該地因過去寃魂不散的影響而不興。

2,614.7808坪以1億1,126萬元賣出,與我當年在善導寺聽內情人士指出一甲地(2934坪)賣一億元的消息可說相符合。所缺的是沒有人提起中國佛教會抽得八百萬元這件事。當中國佛教會(及道教總會)聞悉東本願寺要拍賣後,跳出來指稱東本願寺是日本人及台灣人捐獻所蓋的,是民間財産,不是政府財產,應由「代表民間」的中國佛教會接收。當有錢可拿時,這些中國和尚也可以搖身一變而成為日本人或台灣人了。在八百萬元拿到手後就不再叫囂了。道教總會拿到多少則不得而知。

尾聲

日治時代的結束也代表了日本佛教在台灣的結束,而象徵日本佛教在台灣的寺廟也都遭到被摧毁的厄運。宗教本應是沒有國界的,但對中國國民黨來說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曹洞宗的東和禪寺被台北市政府拆掉了。只剩下主殿的臨濟寺卻也因為加蓋建築及庭園的破壞而成凌亂的狀況。淨土宗台北別院後來成為善導寺,在原來的主堂被拆掉後所蓋起來的是俗味十足的高樓與靈骨塔。西本願寺在蔣介石逝世當天被一場無名大火給毀了。東本願寺在標售後被打掉而成為商業區。

佛家說無常,這些佛寺的變化說明了這個事實。而東本願寺與西本願寺之被國民黨轉化成政治犯監獄與刑場,卻也說明了國民黨有將佛門聖地變成地獄的「本領」。而不少中國和尚到台後之會行使歧視本土僧侶及從事詐財勾當,倒也反應了他們之遵循國民黨的「國策」。也不僅只在中共集權統治下,宗教才服務於政治。戒嚴時期的中國佛教會是為政治服務的。與其拜佛菩薩還不如拜黨中央來得有效,而容易得到現世的「福報」。但這些「福報」是建立在民族壓迫、詐財,與刑求及凌遲至死的根基上的。

當年風光優雅的日本佛寺已不在,所留下來的是歷史與記憶。這個記憶有待台灣民族自己去做敘述與維護。希望的是殘暴醜陋的事不要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建築可以一再變化,但不應越變越醜。而人性的變化方向也應是向上與往清滌的方向走,而非往下沉淪。

李堅

1947年的美國外交電文 —-台北,南京,上海與華府

1947年是台灣相當關鍵的一年。1945年國民黨佔領台灣後,百業蕭條,社會動盪不安.而在同時,國共內戰也開始在中國展開。美國在此間扮演什麼角色,或是說美國的了解與觀察如何,是很值得注意的。透過美國當時外交界的電報往來,我們大可看出當時台灣社會的狀況。底下我們就來看一些當時的美國駐台北領事館與南京的美國大使館,及華府的國務院間的電報往來。當時美國駐華大使是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 6/24/1876-1962),公使銜參贊 (minister-counselor) 是巴特沃夫(William Walton Butterworth, 9/7/1903-3/31/1975),駐台北領事先是布雷克(Ralph J. Blake),後來是克倫茲(Kenneth C. Kerentz),駐台北副領事是柯喬治(George H. Kerr, 11/7/1911-8/27/1992, 現在也翻為葛超智)。代理國務卿是艾奇遜(Dean Acheson, 4/11/1893-10/12/1971),國務卿則是馬歇爾。

1947年的電文節譯

1947年1月10日,台北領事館致南京大使館

12月20日在日本的台灣人抗議美國對台灣人的不公平對待。而最近的「渋谷事件」 (註一)是台灣人首次組織起來與外在團體對抗的例子。但據許多最近由日本返回台灣的台灣人表示,滋事者大都是黑道份子。經濟的蕭條使許多人都以不當手段要混口飯吃。據一則未經證實的報導,在7、8、9月的日本,就有台灣人犯了三百件案件,比同期犯案的日本人多了一倍。一般台灣人不認為渋谷事件能站得住腳(have a case)。這個反美示威事件與最近在北平及中國四處的反美示威事件(註二)並沒有關聯。

台灣目前的謠言很多。美國在台中整修機場及工廠以做飛機維修一事,引來許多台灣人的求職。許多是當年在菲律賓與美國一起作戰的台灣人。事實上美國空軍已選好台中為基地,而也打算在台中設廠建B-29。但謠言又傳說美國與蘇聯於不久將會對打起來,而將有三十萬的美軍會登陸台灣。一說已有1600名美軍已由淡水登陸。也有一謠言說,因為國民黨的腐敗無能,美國會支持日本回來治理台灣。也有人引述日本高階人員於被遣返前在基隆的揚言,曰日本是被美國打敗而非敗於中國,二十年後日本將會再回到台灣來。也有人傳言,由於國民黨因戰爭的負債,有意將台灣賣給美國。

大眾的不安反應了台灣與大陸政經局勢的不穩。而由大陸沿海地區持續移入台灣的中國人也帶來不同的訊息。警察制度很不穩,大型的搶劫案一再發生。

台灣一群相當有教育的人,據聞包括目前的台北市長(按,游彌堅)也在內,他們擔憂中國的內戰將會導致經濟的垮台,而台灣將會被捲入搶奪控制權的紛爭。他們對美國政府有三個期待:一,不要如日本投降後般的運送國民黨的軍隊來台。二,希望美國能派遣技術人員與行政人員來台以幫助台灣人不被捲入大陸的亂局。三,希望美國能提供金融上與物質上的援助以促進工業與商務的復原。他們認為實施自由貿易以取代目前的貿易專賣制度將有助於台灣的經濟復甦。

註一。戰後的日本經濟蕭條,加以有五百一十萬人於戰後的一年半內回到日本,使社會難以承受這種鉅變。一般民眾士氣殆失,酗酒用藥大增,而許多生活上的必需品也普遍缺乏。社會變成當時人所描述的「虛脫狀態」。黑道控制的黑市交易也隨之而起。據估計,百分之三十的黑道人物為所謂的「第三國人」:台灣人,韓國人與中國人。在搶奪地盤下, 1949年6月,幾百名台灣黑道在渋谷站前與一千名日本山口組火併了起來。七名台灣人死亡,一名警察死亡,34人受傷。憤怒的民眾把箭頭指向第三國人,但在佔領日本盟軍中的國民黨份子則以戰勝國的姿態出來挺中國人與台灣人。事後也藉由盟軍賦予華人較為特殊的地位–配給的增加。這也使沒受惠的韓國人與台灣人間增加了嫌隙。

註二。由於美軍在中國的酗酒行為及一些強姦事件,當時也引起中國民眾普遍的不滿。最著名的是1946年12月,北大女生沈崇被兩個美國大兵強姦一事。共產黨則乘隙煽動反美而於中國各地都有反美的示威。

1947年3月1日,美國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北領事館報告,昨晚有兩名台灣女孩遭到公賣局警察因查緝私菸打死。今早有兩千名到三千名台灣人走上街頭。他們打死一到三名大陸人(有待證實)。憲兵開始進駐政府建築。下午兩點,行政長官公署向群眾開槍射擊,有數人死亡。公賣局的東西被拿出來燒掉,有數部車子被弄翻並被放火燃燒。大使館的訊息認為,國民黨當局不了解上海金融危機的嚴重性,而對專賣加以更嚴格的管控以致招來地方的動亂。(註:電文6:00 p.m. 發送)

台北領事館續報說共有十到十五人死亡。怒火指向大陸人,基隆也受波及。往南的火車停駛。火車站前警察開槍打死2到4名台灣人。前後共有二十幾名大陸人到領事館尋求庇護。領事布雷克已數度打電話給行政長官陳儀要他將大陸人帶到其他政府機關避難。(註: 電文11:00p.m. 發送)

1947年3月2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政府已將進入領事館尋求庇護的大陸人移走,沒有意外。

1947年3月3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從昨夜到今天都有槍聲。情勢仍然緊張.行政長官在廣播中答應會無條件釋放被捕的人,傷者都會受到醫療照顧。台北基隆的政府機關都停止運作。全島都有動亂。

1947年3月4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北市緊張.較少槍聲,但已知有4名台灣人被打死。人民代表與政府將於3月10日全面討論。外僑沒有什麼問題,在街上還受到歡呼。

1947年3月5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報紙特刊報告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的成立。執委會要領事館向全世界發佈二二八事件的事實。但領事館表明只能向美國政府傳達意見,領事館不是新聞機構,不能代為發布新聞。事後領事館收到一封向馬歇爾將軍的陳情書。信上有141個簽名,代表807人。陳情書的結論是:最快的解決方案是聯合國聯合治理台灣,切斷與中國的政經關係直到台灣成為獨立的國家(按,馬歇爾是當時的國務卿)。(註: 電文1:00p.m. 發送)

1947年3月5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北的一名醫生與另一名台灣人向領事館提供國民黨軍車胡亂射擊達姆彈的證據。但領事館已表明中立原則,不能接受達姆彈使用的證據。(註: 電文2:00p.m. 發送)

1947年3月5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北領事報告,行政長官公署違反和平解決事變的決議,派兵進入城市。台灣人大多希望和平解決,但目前看起來,台灣人憂慮當年陳儀當福建省省長時,曾屠殺當地人民一事可能會發生在台灣。台灣人一般沒擁有武器,但桃園中壢一帶民眾用土法卻也阻止了軍人的進城。一般人民相信陳儀在等大陸調兵過來。(註:電文9:00p.m. 發送)

正確死傷人數不詳.中央通訊社的報導是台灣人的死傷人數是一百,外省人的受傷人數是四百。(電文華府7:36..收到)

1947年3月6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北領事報告戒嚴令已於3月3日取消,但仍可看到軍人的巡迴。台北市長與市警察局與大學生幫忙維持秩序。食品短缺較沒那麼嚴重,但米仍很缺乏。南向的火車仍尚未通。(註:電文6:00p.m.發送)

1947年3月6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北領事館報告,事情在急速轉變中。台灣人表示,他們會抵抗由大陸派來而沒有人民代表權的政府。台灣人強調因為開羅宣言,所以美國有責任求取聯合國的干預。在慎重考慮後,領事館的決議是由美國代表聯合國來做干預以防止軍隊在台灣的屠殺。以 3月3日的情況看來,情況相當緊急,目前法理上台灣仍是日本的領土。中國由於是聯合國的一員,所以中國應可以被保證在聯合國管理下,情況穩定後台灣會重返中國,但台灣人將有較大的代表權。但台灣人一般都認為聯合國的管理是以美國為主,他們要的是民主政治的訓練以達到將來台灣人管理台灣人的目標。

領事館目前的危險不是由台灣人來。美國人在台灣人中有很高的聲譽,目前領事館的危險是嫉妒美國的聲譽而又亂紀的中國兵。馬尼拉報告誤指台灣人攻入領事館而大陸人護衞領事館。目前已傳言政府要由福建調兵過來,而高級官員已將家屬調去安全所在。領事館已求取大使館的幫忙做可能的撤離及通知中國中央得保護領事館的安全。(註:電文7:00p.m. 發送)

1947年3月7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領事館收到一封由228事件處理會員煩司徒雷登大使轉交蔣介石的信,指出台灣人只是反對官員的貪污並要求政治改革,別無他意。希望不要派兵來台灣以避免衝突的升高,也希望中央派遣一名高階政府官員來台商量事變的處理。領事館也將處理委員會的要求翻譯成英文。台中、嘉義、頭份及東部在台灣人的掌控中,新竹、台南及高雄的街頭巷戰仍在持續中。

1947年3日8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今天開始撤離領事館的非必需人員。中央政府是否會派兵到台灣,大使館希望能查證。

1947年3月9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據報,中央政府決定廢除行政長官公署的職位。

領事館續報,台北由昨夜開始就有持續槍聲。約有兩千名(政府說是憲兵)的兩師兵力於昨晚抵達基隆,還將會有五艘船會由華南地區開過來。昨天下午基隆也有激烈槍戰。大使館派副武官道中校(Colonel F.J. Dau)為信使陪同蔣介石的特使到台灣了解情況。

1947年3月11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道中校下午由台北報告,台北的異議份子都遭逮捕。官方廣播指出引起事變的官員已接受審判,死傷者都受到醫療照顧,將會爭取台灣成為一省,將會重用台灣人,市長選舉將於7月1日展開。

1947年3月12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據報紙報告,蔣委員長對處理台灣事變有信心,已派一名高級官員去幫助陳儀。政府也派兵去台灣擔任警備任務。他指責共黨引起動亂,並指出民眾的要求已超出省級政府的權責而也違憲。

巧合的是,陳儀也解散了處理委員會,指責他們助長了動亂。

1947年3月13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昨天下午據台北領事館表示,引用可靠台灣人的訊息指出,政府已大規模逮捕並處決人員。大使館要求間接管道向蔣委員長求證。

道中校指出兩個憲兵隊於3月7日登陸,再來是21師。陳儀指動亂是由暴徒及共黨引起。但領事館只看到開槍的都是軍隊。美國人無人受傷,但有一聯合國人員 (UNRRA) 的房子遭到槍擊。

南京定期的政府新聞部記者會說台灣的動亂很快就會平息。政府將會盡速做政治與經濟的改革,也會寬大處理。但台灣人要求撤銷警總,只僱用台灣人當軍人是很不負責任的想法。

新聞部也說白崇禧很快就會去台灣。

1947年3月18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國防部長白崇禧已於17日抵達台北。同行的14名軍政人員包括蔣經國,冷欣,葛敬恩等,他們計劃到基隆高雄及其他地方做調查。

1947年3月20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昨天南京政府的例行記者會表示,台灣動亂的死傷人數不詳。目前全島已平靜下來,從海南島返台有共產黨員參與暴亂。

1947年4月1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北領事館報告,由於有遭逮捕的威脅,一般民眾的反應難以評估。但據少數內情人士指出,白崇禧的來台並沒改善,也沒改變基本情況。逮捕仍在進行,而證據顯示槍殺仍持續中。基隆港的浮屍仍在打撈中。有兩件軍人公開槍殺民眾得到證實。

行政長官告知美國記者,處理委員會與政府的聯絡人王添灯因拒絕接受逮捕而遭槍殺而死。

1947年4月10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北領事報告,在城市區的大規模的逮捕與處決已結束。一名美國聯合國(UNRRA)的醫師剛由西部回來,指出政府說有一千名大陸人傷亡,數目是太誇張了。他在與台灣人的來往中了解到,台灣人對中國人的長久佔領表示無奈,但不放棄聯合國的介入,也指出美國將台灣交給中國是一個錯誤。

1947年4月15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有關台灣的動亂及白崇禧到台調查一事,為了了解白崇禧訪台的目的與效應, 大使館請台北副領事葛超智來大使館做個報告。他為白崇禧訪台一事陳述了他於4月10日就已寫好的備忘錄(摘譯如下):

白崇禧原本十天的訪台行程延長成三個禮拜。事後也以五種語言做廣播以「更正」外人對政府的不了解。白崇禧認為日本的教育是一大傷害。因為日本教育醜化中國人,必須停止並做教改。 他也說要釋放公家土地(全島的百分之七十)做私人農作使用。但大部分的土地都是山坡地。白崇禧也要求山地原住民揪出逃到山上的暴民。在公開場合白崇禧都是在稱讚陳儀。而事實上在他訪台期間,大量逮捕及處決都仍在進行中。這些現象反應了他同意陳儀的措施。

在政府官員中,原先只有一位任教育局副委員的台灣人,其他政府職位皆為中國人。這位台灣人對政府歧視台灣人的作風深感痛恨, 一再反應但皆沒受到處理。此人於二月中已辭職,但遭逮捕,相信已遭處決。

對「中國評論週刊」(China Weekly Review)指出有五千人遭處決一事,白崇禧反駁,指出只有中國人死傷,也強調軍隊的受損。白崇禧原先於3月25日指出有一千人逃到山上去,但在4月7日又改說這大約四十人逃到山上去。而白崇禧只取消專賣局之名而改名成公賣局一事,並沒有改變專賣的本質。

青年黨的《新中華日報》於4月15的社論指出,白崇禧的訪台只是為了維護蔣介石與陳儀的形象與旣定路線,並要將政治傷害減少至最低。原先大家指責的陳儀仍然維持職位。在蔣介石的指示下,所有報紙都已停止報告台灣動亂的消息。一個駐北平的外籍記者也於3月26日的 China Daily Tribune  指出他們都收到這個指令。

葛超智的結論是, 白崇𥛶的訪台只是加深了台灣人對中央政府的疑慮。白崇禧的表面上的改革措施,及他訪台期間逮捕及處決的持續進行,都反應了他與蔣委員長站在同一線上。

1947年4月21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由於蔣總統向司徒雷登大使表達要知道228事變的背景,大使館要求台北副領事葛超智準備了一份備忘錄。中英文的版本都於4月18日交給了蔣委員長,副本國務院存檔。{註:電文只刋出最後「事後與處置」(Aftermath and Settlement),全文「台灣事況備忘錄」(Memorandum on the Situation in Taiwan,  April 18)則於後來被收入在美國國務院1949年8月的對華白皮書。在這一千多頁的白皮書中,國務院探討1944-1949年的中美關係}。「台灣事況備忘錄」的大要如下:

台灣人是熱烈歡迎國民黨的接收台灣。但1946年群眾開始不滿。大量失業,而原先已根絶的疾病也都重現。1946年的稻米雖然有豐收但卻缺糧。台灣人雖然歡迎新憲法的公布,但行政長官卻說台灣無法比照中國各省預定於1947年底實施,而最早只能於1949年底實施。在日本人空出的房產處置中,也優待中國人及官員但不利於台灣人。專賣制度的處理也優惠了中國少數官員而將台灣人置於不利的地位。

在2月27日的查緝事件後, 2月28日約有兩千人和平的走向專賣局,下午走向行政長官公署。在毫無預警下,屋頂的機關槍掃向群眾,至少有4人死亡,暴亂因而擴大。美國領事人員見證毫無武裝的人民與政府的衝突,也見證了政府機關及台北火車站上軍隊開槍射擊人民。

3月2日,陳儀同意人民的要求將會於3月10日會面討論,保證政府不會派兵入城。但民間據傳陳儀已在派兵入城。聞訊的新竹地方人士拆除鐵路線,使軍隊不能北上。在人民代表與政府的會談後,政府表示3月8日6點前所有軍隊都會撤離,而通訊會恢復,軍糧會釋放以避免危機。參謀長柯遠芬也保證軍隊不會入城,他以自殺來保證。 3月8日,憲兵第四團團長張慕陶也指出人民的要求很合理,中央政府絶不會派兵來台。但3月8日,有外籍人士觀察到基隆街道先由機關槍掃射淨空後,晚上便有兩千名警察與八千名軍人登陸。而同時間也有三千名軍隊由高雄登陸。從3月9日開始中國軍人就胡亂開槍打人。領事人員就看到軍人用刺刀無緣無故刺殺一名苦力,軍人也向行人行搶。一名加拿大護士冒險救了許多人。許多被送到醫院的病人都有機關槍射殺及刺刀刺傷的傷口,而許多也肢體破離。 3月10日,萬華地區的商家普遍遭受到軍人的搶劫。3月11日開始,中學生都被有系統的逮捕。一個可靠的估計是台北於13日有七百名學生遭逮捕,基隆有兩百名學生遭逮捕。松山地區有50名學生被處死,台北近郊的北投有30名學生遭殺害。所有處委會的人員也都一一遭到逮捕。病中的陳炘,及林茂森,王添灯,也都遭到逮捕。 3月10日,一名外籍人士目擊有15名衣裝良好的台灣人跪著,頸部穿鐵絲,等待被處決。 3月14日與15日,基隆港開始出現浮屍。估計基隆有三百人被抓並處決。三天後,軍隊也像郊區邁進.外籍人士於淡水街道上看到不少屍體。

從2月28日到3月9日,當台灣人已控制全島時,他們強調要和平處理二二八事變,要將台灣打造成中國的模範省。台灣人對中央政府及蔣委員長的忠誠是毫無疑問的。過去18個月來,台灣人指責行政長官公署,認為只要蔣委員長了解台灣的情況,則改革便可以正式推動。台灣是有比中國都良好的工業基礎及技術人才。中國的內戰不應影響到台灣。一個好好治理的台灣應可為台灣及中國都爭取到急需的外匯。

目前3月底及4月初,基隆港及其他地區都仍持續有死屍的報導,可見鎮壓及處決仍在繼續當中。

1947年4月23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據政府的記者會,魏道明上任台灣省主席的時間未定,估計是在近日。

有關魏道明上任一事,台北領事館的副領事葛超智在預定於4月28日由南京返美前,整理了一篇有關魏道明的備忘錄。

葛超智指出,魏道明的成功與否取決於:A, 他對軍方是否能掌控。B,他如何去掌控陳儀所發展出來的複雜官僚體系。 C,他對中央政府導致目前台灣政治經濟危機的政策如何去改變。

葛超智指出,中國軍方對有多少兵力在台灣一事是三緘其口,但據大使館道中校的估計,有五萬到六萬的兵力於3月7日後運到台灣去平定動亂。這已造成軍方佔領的問題。陳儀派柯遠芬去處理糧政,但柯卻也將台灣的米糧剝削成嚴重短缺。最近台中與新竹縣長的指派,表面上看來是平民身分,但實際上都是軍人背景。魏道明的成功與否也要看他是否不再繼續陳儀保護貪官的路線。原來專賣局與貿易局的局長,本都於1946年被大陸派來的調查委員判為貪腐,但卻仍都被陳儀重用。

1947年4月25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魏道明的出任台灣省主席,目標可能是針對美國(按,魏道明曾任駐美大使及駐法大使)。魏道明已下令在各級省政府設立副委員長的職位,以使台灣人熟悉中國的政治運作。但陳儀已消滅了許多有能力的台灣人,在未來用人上將是一大困難。

1947年4月28日,美國「投資與經濟發展部門」(Division of Investment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的華克先生(Melville H. Walker)的備忘錄:

美國大使司徒雷登希望能藉由美國技術人員來發展台灣的經濟。華克先生的分析是:一,將台灣分開處置可能不太恰當,這會牽涉到中國將會發展成為不同經濟區,也會使目前美國反對蘇聯在滿州的作為一事造成矛盾。二,大使覺得台灣有很大的經濟潛能,好好開發可以償還美國對華貸款。不清楚大使是要還債為主或是要開發台灣為主。台灣在日治時期的對外貿易總額是2億2千5百萬美元。以1937年的資料來看,其中85% 是與日本及韓國的進出口。台灣出口以米與糖為主。台灣的水力發電充足,高雄的鋁廠及石油廠有待復原。除非美國與國民黨有良好而明確的共識,否則到最後若有問題,國民黨只會指責美國而已。

1947年5月12日,大使致國務院

陳儀的告別演說強調台灣是中國的領土,也警告野心份子之想將台灣分離出去。也暗指美國鼓勵台灣的異議份子。

1947年5月13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據中央社報導,即將上任的魏道明指出施政的目標是民主,經濟穩定,及提高生活水準。

1947年5月17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公使銜參贊與即將上任的台灣省主席魏道明有一個長談。魏博士承認他對台灣了解很少。我們提醒魏博士必須終止在台灣的搜括的行為,台灣應與中國分離以避免因內戰而引起的經濟混亂牽連到台灣。我們也告訴他全世界都在關注中央政府與台灣的關係,而國共內戰也將使台灣處於危險的處境。若沒有給台灣人更大的參政權,則共黨的影響力會因而產生。

由於布雷克領事九月就要離開台灣。我們在台灣需要一個相當有見識及處事能力的官員,方得以對傾向於剝削台灣的中國政府施壓。

1947年5月26日,葛超智就共黨可能滲透台灣的備忘錄摘譯:

最近的屠殺及軍事鎮壓(目前估計有五萬兵力在台灣),加以不注重民意的表面上的改革已使台灣人疏遠大陸。陳儀暗示美國支持他的政策,特別是他所用以鎮壓的都是美國的軍事裝備。直到3月中旬,台灣人企求聯合國的托管或美國的暫管。台灣人也討論主權尚未移交給中國這個事實。可以考慮用美援來改善台灣的經濟結構,在(國民黨由台灣)撤軍後用台灣法律地位的問題求取國際共管,使台灣成為未來中國重建的基石。

1947年7月8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許多被抓走的人仍然處於失蹤不明的情況,一些新的失蹤人口也時有所聞。秘密警察活動增加中。中部逮捕人口可能都與敲詐有關,在賄賂後許多都得到釋放。目前的看法是,文人政府並沒法掌控軍方及特務。民間也謠傳台灣將讓給美國以交換給中國的貸款。

1947年11月5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行政院長張群訪台回南京後發表談話。張群指出台灣人有深厚的中國文化基礎。在日本統治台灣的51年間,只有20名台灣女孩嫁給日本人。但在台灣光復後的兩年內,台灣人與中國人已有兩千對聯姻。省政府對治理都有周詳的考量,議會與地方政府也都合作無間。

1947年11月17日,大使館致國務院

台灣來的新聞仍可看出治理無方及民間的不滿,與一些爭取自主的革命活動。蔣委員長了解情況並誠懇的同意某些形式的中美共管一段時間,重點在經濟方面。

1947年12月5日,代理國務卿致上海領事

美聯社12月3日的報導引用新民晚報的報導,指出美國要使台灣脫離中國的統治。報告指出美國新聞處處長表示,美國會引用大西洋憲章於台灣,支持自決。國務院要駐上海領事館調查此事。

1947年12月7日,上海領事館致國務院

領事館翻譯了新民晚報有關美國要奪取台灣的新聞。指出美國經營的馬尼拉公報(Manila Bulletin)公開要求置台灣於托管,指出美國空軍已進駐台灣的空軍基地,而魏德邁將軍最近的訪台也詳細考察台灣的港口、基地與煉油廠。而美國新聞處也表示:1,雖然開羅宣言,波茨坦宣言,與雅爾達會議說明了台灣的歸屬,但在中日和約簽訂之前,台灣的歸屬仍未能建立。2,美國決意要用大西洋憲章,使台灣人能自決。3,目前台灣在麥克阿瑟管理下,台灣人若要自決可向麥克阿瑟陳情。4,台灣若要脫離中國則美國會援助。5,台灣人若由美國做托管,則期限可由台灣人自己決定。6,美國會儘力協助台灣的經濟重建以解決失業的問題。7,若台灣置於美國托管之下,則因事變入獄的政治犯都會會得到釋放。

據美聯社報導,在美國野心分子指導下的台灣分離份子將於最近要求參與對日和約與公民投票,他們相信99%的人都會要求與中國分開。

1947年12月16日,台北領事致國務院

新民晚報的報導源於10月5日香港的《新台灣》(New Taiwan)雜誌。當地視《新台灣》雜誌為共黨背景,但實際上有國民黨的支持。新民晚報的重複報導有製造風潮的作用。是不是由南京發動難以得知。在中央社的要求下,台北領事與30名報界人士會面做澄清。但所有報紙都沒有刊登台北領事的發言。

1947年12月17日,台北領事館致國務院

魏道明的演說指出,台灣自光復後謠言特別多。要追查謠言的來源是很簡單的。他們一般不是由共黨來就是由外國媒體來。他們的目的就是要使台灣脫離祖國。將來的對日和約可能有一些問題要處置,但台灣的問題早就決定好了。台灣的光復是用幾百萬戰死軍人的血爭取來的,而六百萬台灣人也決定台灣是中國的一省。若台灣問題成為對日和約的一個問題,則四億五千萬中國人與六百萬台灣人都會準備不惜用流血爭取。在台灣,我們沒有軍隊, 205師駐此只為訓練而已。

討論

美國國務院的歷史署 (Office of Historian) 負責處理美國的外交檔案。許多已解密的歷史文件也都在經過篩選後公布。本文所選用的電文都是歷史署所公布的。

在228革命前後那段期間,台北的領事先是布雷克,後來是克倫茲。但顯然的,副領事葛超智是個比較重要的人物。在南京的美國大使是司徒雷登。與蔣介石能做直接溝通的是司徒雷登,他也多少掌控了什麼事可以與蔣介石討論及什麼事要通報國務院。

司徒雷登是世代的傳教士家庭,包括他本人也是個傳教士。他生於杭州,而除了幾年的返美求學及晚年外,他都住在中國。五十年在中國的時間使他覺得他是中國人而不是那麼美國人。他是燕京大學(現已成為北京大學)的第一任校長,但由於他支持國民黨,使他成為共產黨的敵人。目前北京大學的校史都不提他的名字。司徒雷登的太太於1926年逝世,葬於燕京大學的校園。司徒雷登的遺願是要與他太太同葬在燕京大學。2008年,司徒雷登死後的46年,他的骨灰被運葬在杭州,與他的父母及一個哥哥同葬在一起。

葛超智於1935-1937年間在日本求學, 1937-1940年間在台灣教英文。二次大戰期間他服役於海軍而成為台灣通。葛超智的更大興趣其實在於琉球及太平洋的島嶼民族。1947年後他任教於華盛頓大學,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後來在史丹福大學及胡佛研究院。也由於他親台灣及支持台灣獨立的立場,及「被出賣的台灣」一書的出版,使他成為國共的共同敵人。在蔣介石的施壓下,他失去了史丹福大學的教職。

在一個親國民黨的大使及一個親台灣的副領事的來往中,我們不能確定是否有很多訊息沒被傳出去。但司徒雷登似乎是有將重要的部分都與蔣介石有所討論。

官方的來往管道也許有所限制,但很許多國家到底是有第四權的存在

1947年3月29日的紐約時報就有一篇Tillman Durdin所報導的「Formosa killings are put at 10,000。Foreigners say the Chinese slaughtered demonstrators without provocation」。1947年5月24日的The Nation雜誌也登了一篇Peggy Durdin的「Terror in Taiwan」,1947年6月4日的The Nation雜誌再登了一篇同一作者的「Taiwan: China’s Unhappy Colony」。Tillman Durdin 與Peggy Durdin是夫妻檔。澳洲的報紙The Daily News of Perth也登了一篇「Terror in Formosa」。葛超智的「被出賣的台灣」固然最經典,228時在台灣的一名紐西蘭籍的聯合國 (UNRRA) 雇員Alan James Shackleton (3/21/1897-1984) 在回紐西蘭後的1948年也寫了一本「Formosa Calling」,但都一直找不到出版社願意出版。Shackleton先生指出在當時反共思惟及中國遊說團 (China Lobby) 勢力龐大的年代,沒有出版社敢出版那本書。

整個228革命前後我們還可以看到一個更廣泛的現象。那就是中國依賴美國,但又極端排擠並故意要抹滅美國的存在。沒有美國,中國沒有能力對付日本,更遑論所謂的「抗戰勝利」了。沒有羅斯福總統,中國也不可能被認為是四強(後來的五強)之一。這種既要依賴美國,又極端嫉妒美國的現象,我們在電文中也可看出一些端倪,而也表現在美國協助下的台灣交接過程中,及一些中文的日本投降書的故意忽略美國的「誤翻」了。美國給錢,裝備,並提供技術人員及軍力,但狐假虎威的狐狸雖要靠老虎,卻也不想讓人明眼看到老虎的存在。但即使在這種扶助之下,這隻狐狸不但成不了老虎,反而被當時的台灣人視之為「狗去豬來」的豬了。

但5月17日的電文中,美國公使銜參贊指出,在台灣,美國急需一名相當有能力及熟諳東亞事務的外交官,方得以控制只會向台灣掠奪的國民黨一事來看。我們可看出當時的美國不但不了解台灣,也很忽略台灣,也多少造成了這個慘劇的發生。

但總的來說,美國國務院的外交文件多少讓我們看到事變前後的台灣情況,及美國國務院的處置(或說缺乏處置)。也多少讓我們看出事變前後美國扮演了什麼樣的一個角色。但一個沒有回答的問題是,誰將中國軍隊運送到台灣。我們知道接收時是由美軍幫忙運送中國兵到台灣的,但228革命後是誰運送國民黨的軍隊到台灣而展開屠殺的。美國國務院的電文沒有提到此事,也許是有意忽略掉或避而不談,或沒有解密。

李堅

 

 

 

 

日美人移民美國的聯想之七 種族主義與太平洋戰爭 —-也看美國社會的種族問題

在美國住過一段時間而與美國社會有所來往的人,都會或多或少,或明或暗的體驗到美國社會的種族歧視問題。一般人都只專注於黑白問題,但種族歧視在各層面及各地方都有,只是或明或暗或強或弱的差異而已。過去在南方及中西部都住過一段時間後,筆者搬到加州來。加州給筆者的印象是較習慣,也較容納東方人。當時的我不很清楚加州過去排擠華人及日本人的醜陋歷史。今天的成果是前人一再奮鬥下的結果。平等不是天生的,平等是爭取來的。

美國雖然有殘酷的種族歧視歷史,但無可否認的是美國在保障種族平等的對策上所一再的努力。今天的美國是個多種族的多元社會,雖然種族主義者都在乘隙待發,蠢蠢欲動,但也常受到社會各方的征討而未能囂張得逞。與世界各國相比,美國在種族/族群平等的處理上,可說是相當的成功。相對之下,當年移民美國而遭受歧視的華人及日本人的來源地社會—中國與日本,在族群/種族的處理上都沒有美國的成功。即連東亞號稱為移民社會的台灣,在種族/族群的處理上仍有很大需要改善的空間。台灣過去在推展四大族群(福佬、客家、外省人、原住民)平等的努力上固然頗有成就,但是四大族群的觀念在台灣已屬過去,目前的台灣有外勞、外配、及外籍人士等新住民,不平等對待及凌虐事件時有所聞。

種族主義不只牽涉到個體或一個社會中的人群,也常常演變成國與國之間的爭執或戰爭。更嚴重的是發展成為區域衝突。太平洋戰爭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種族主義的問題很顯然的是太平洋戰爭的導火線之一。它占多大的成分,量化是有困難的,但我們可以看出它發展的脈絡。

當歐洲列強及後來的美國開始殖民非洲大陸及亞洲時,他們的目的不外是資源的掠奪與貿易市場的取得。而在殖民過程中也涉及了奴隷的買賣,奴工的使用,及社會的剝削與壓迫。被殖民的社會固然也於同時學習到現代化的文化與政制,但總的來說獲利者是殖民者的單方。為了美化這種殖民剝削,一些合理化的言詞及觀念也出現了。法國人認為他們有文明的使命(mission civilisatrice),要向全世界輸出法國的文明。英國人則由他們的詩人Rudyard Kipling於1899年的詩「白人的負擔」(The White Man’s Burden)來陳述並合理化他們的殖民。美國人所說的「美國的生活方式」(American Way of Life),雖不是明說,但卻也是暗述。

日本是亞洲第一個成功的現代化,而欲擺脫不平等條約並擠身列強的國家。但在這個過程中卻也是關卡重重,步履維艱的。喪權辱國的安政條約的簽訂(1858)只是一個不平等對待的開始。後來的一些不平等的國際仲裁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在凡爾賽會議中提案的種族平等及國家平等主張之遭受英美澳的強力反對,只加深了日本仇視西方列強的情結。日美人在移民夏威夷及美國所遭受到的歧視與迫害,及1924年排亞法案的簽訂,更使日本視之為國恥。1921/1922的華盛頓海軍會議及後續1930年的倫敦會議,建立了所謂的「凡爾賽–華盛頓體系」(Versailles-Washington System),將英美日的造艦比率設定為5:5:3, 欲在太平洋建立以英美為主的霸權。日本帝國對這個不平等的對待忿忿不平。三十年代,在日本求學的家父在我年幼時提及那段限武談判時,仍是義憤填膺。可以想像的是他反映了當時日本社會不滿西方列強不平等對待的氛圍。誓欲將西方列強趕出亞洲的日本最後是達到了那個目標,但結果卻也是傷亡慘重的太平洋戰爭及本身也國破家亡的結局。太平洋戰爭中,羅斯福總統的行政命令9066號,日本侵華的所作所為,及東南亞原先被殖民的人民反抗西方殖民者而與日本侵略軍的合作與對抗,馬來亞華人的抵抗,及日軍對西方原殖民者及軍俘的處置等等,都充滿了種族主義味道。當今的國際情勢及各個社會固然都已有很大的改善,但仍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也由於這種戰爭與殖民的結果,亞洲各國之間有很多的歷史恩怨。歐洲各國也都有他們的歷史恩怨,但到目前在經過歐盟、歐洲議會等整合的努力下,問題已不再那麼的尖銳化。相對之下的亞洲各國之間的恩怨,要解決是來日方長。這種歷史恩怨在移民美國的亞裔社會中,我們也都看到了。韓國人與日本人,中國人與日本人,台灣人與中國人,柬埔寨人與越南人,華人與馬來人….等等不和。尤其是在第一代移民之間,我們也都看到了。但第二代的亞裔移民多少體會到就整個美國社會而言,亞裔是一個群體,要爭取的不是亞裔間的問題,而是亞裔與其他種族/族群在美國社會的問題。 亞裔移民應該要了解,故土的紛爭與在美國的糾紛不是平行的,要有個切入點與離開店。

種族及族群的認同多少是人類生存的工具之一。十多年前去世的加州大學社會學巨匠 Tomatsu Shibutani (10/15/1920-8/8/2004) ,由於是日美人,在加州成長過程中深受歧視,加上戰時的日美人集中營經驗,使他一生對種族/族群關係研究良多與深入。在他1965年出版的「族群層化」(Ethnic Stratification : a comparative approach)一書中,他研究比較人類的歷史經驗而結論道:「不管人們有多不同(體質與文化),在共同生活幾個世代後,他們都會深信他們有共同的祖先」。(系列完)

李堅

日美人移民美國的聯想之六 「個人公義的否決」 —-日美人團體的社會政治運動

經過三、四年的集中營生活,集中營最後是關閉了。但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卻難以重建他們的生活。年輕的二世尚能適應,但年紀較大的一世卻難以重起爐灶。他們失去了財產,也失去了家當及事業。從五十年代開始,日美人也開始推動平反運動(Japanese Americans Redress Movement),他們冀望政府的認錯與賠償。

1948年1月19日,最高法院判決加州排擠非公民人士的「外籍土地法」是違憲的。1948年7月2日,杜魯門總統簽署了「日美人疏散補償法案」(Japanese American Evacuation Claim Act),但只撥用三千八百萬美元,並無濟於事。1952年6月27日,國會(278-113)及參院(57-26)以多數決壓倒了杜魯門總統的否決權,而通過了移民法案(McCarran-Walter Act),予以日本移民配額,也容許一世的歸化。1959年,夏威夷的日美人井上健(Daniel K. Inouye, 9/7/1964-12/17/2002)成為第一個選上國會議員的日美人。1962年,他成為第一個選上參院的日美人。1965年的移民法案(Hart-Cellar Act)的通過,使亞洲人與歐洲人的移民美國得到平等的對待。

1976年2月19日,行政命令9066號簽署的第34週年,福特總統撤銷了行政命令9066號,言明一個國家固然要了解過去的成就,也要面對過去的錯誤。1978年,日美公民協會及一些日美人團體推動要政府道歉,每人賠償25,000美元,並建立被關的人的下一代的教育基金。1980年,國會通過法案成立「戰時平民遷離與監禁委員會」(Commission on Wartime Relocation and Internment of Civilians,簡稱CWRIC),而於1981年2月建立了組織開始運作。在美國主要城市開公聽會,共訪問750個證人,調閱一萬份文件。1983年6月,CWRIC 發表他們的調查報告「個人公義的否決」(Personal Justice Denied)。報告指出,行政命令9066號並沒有軍事上的需要,整個事件建基在「種族偏見,戰爭的歇斯底里亞,及政治領導人的失敗」(racial prejudice, war hysteria, and a failure of political leadership)。CWRIC 的估計是日美人的損失以1983年的美元來算是介於八億一千萬美元與二十億美元之間。後來的重算是介於25億美元及62億美元之間。

雖說有委員會的報告與建議,但國會一直拖到1988年才通過民權法案( The Civil Liberties Act),而由雷根總統於8月10日簽署法案,並向日美人道歉。這個法案除了政府道歉外,也給約六萬名集中營生存者每人兩萬美元的補償及教育基金會(12億5千萬美元)的設立,也對當年違反宵禁及監禁法令的日美人予以特赥。

目前日美人在美國的亞裔人口中已由當年的前三大掉到今天的第六大。以2010年的普查來看,亞裔人口在美國三億人口中共有1732萬人,占5.6%。混合的亞裔人口(與其他種族的混合)有1467萬人,占4.8%。亞裔人口最多的是華人(379萬),其次是菲律賓人(341萬),印度人(318萬),越南人(173萬),韓國人(170萬),日本人(130萬),以台灣人自居的則只有23萬人。日美人在美國是最融入主流社會的一個亞裔族群。以2008-2010年的結婚資料來看,日美人與日美人的結婚率是36%,與非日本人亞裔的結婚率是9%,與非亞裔人的結婚率是55%。也就是說,大部分的日美人都是與異族通婚的。而日美人在美國一些頗受爭議的政策議題上也都有所參與。以2010年Pew Research 的報告來看,68%的人支持墮胎權益,也支持同性結婚。

二次大戰中的集中營一事已成日美人歷史的分水嶺(defining moment)。也由於這個歷史背景,日美人對族群歧視與排擠相當敏感。當2001年9/11事件發生後,在美國的阿拉伯人與回教徒普遍遭受到歧視與排擠。第一個跳出來為阿拉伯人與回教徒辯護的是日美人團體。日美人非常不喜歡美國人將珍珠港事變與9/11相提並論,但他們覺得他們的父母與祖父母那一代,於珍珠港事變後所遭受的歧視,頗類似於9/11事變後遭受歧視與排擠的阿拉伯人與回教徒。一些日美人團體,如當年為爭取美國政府道歉與賠償的「日美人民權平反」團體(Nikkei for Civil Rights and Redress, NCRR)也與一些回教團體如「美國伊斯蘭關係協會」(Council on American-Islamic Relations, CAIR)與「回教公關協會」(Muslim Public Affairs Council, MPAC)聯繫,共同參與民權的示威與守夜。而在這種社區間來往的活動之下,一些年輕的美國回教徒也到當年日本人集中營之一的曼札那集中營(Manzanar Camp)朝覲。促進不同的宗教與族群間的互動、了解與支持。這個被稱為社區橋樑(Bridging Communities)的活動已發展成為大學間的友誼活動。

2015年,在夏威夷大學對法學科學生的演講中,最近去世的保守派而備受爭議的前大法官史卡利亞(Antonin Scalia, 3/11/1936-2/12/2016)說:「是松的判決當然是錯誤的,但你若覺得那種判決不會再發生,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歷史會不會重蹈覆轍,倒不是基於宿命與天命,而在於人民的認知水準與覺醒度。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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