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亞裔人士‧消失中的台灣

剛來美國時,由於文化的差異及語言上的隔閡,也真的在課堂上掙扎過一段時間。由於在台灣的課堂裏缺乏公開討論的風氣,要在美國課堂上有所參與則真的要一番適應。後來語言上漸漸能夠溝通了,但總覺得發言時常常會被打斷,或有種被忽略掉的感覺。由於在台灣我們習慣於只聽不問,少避鋒芒。心裡想想只要好好讀書就好,這種課堂裡的不愉快經驗也就變得不是很重要。
但後來在社會上,求職上,及工作上,才發現這個問題一直持續著。在美國主流社會裡,亞洲人似乎不被覺得有他們的存在。亞洲人在美國固然不多,以 2010年的普查來看,亞裔人士(含南亞、中東)有14,674,252人,占總人口4.8%。但你總會覺得亞裔人士好像都被有意或無意地忽略掉。大約在十多年前的一個社會運動的聚會中,一個主持該聚會的非亞裔社運人士也提出美國主流社會有忽略亞裔人士的問題。他用了「亞洲人是隱形的」(Asians are invisible)那個說詞。那時我突然覺得有豁然開朗的感覺,覺得過去的那個感覺確實是真實的,而且有個名字。
少數族群的模範生?
美國雖然號稱是個移民社會,但歷史上是充滿了對移民的一再排擠的現象的。由早期的排擠愛爾蘭人,猶太人,德國人,波蘭人,以及後來的東歐人士。但至少都沒針對特定民族或族群立法設限。那時立法設限的對象主要為妓女,罪犯,某些疾病及文盲等等。但1882年5月6日,美國通過了「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這是美國史上首次針對特定民族/族群設限, 而也是美國移民史上第一次明顯的大量限制移民。 排華法案通過後,美國變本加厲於1924年通過了排擠所有亞洲人的「詹森‧里德法案」(Johnson-Reed Act)。這個法案的通過大大影響到了人口過剩而求取往外移民的日本,而多少成為日後太平洋戰爭的遠因。二次大戰中的1943年12月17日,因為需要中國對抗日本,排華法案被廢除了。而「詹森‧里徳法案」也於四十年代末年及五十年初遭到修正。目前的排擠所謂的非法移民只不過延續了那個反移民的傳統罷了。
看起來,亞裔人士在美國沒有一個順利的開始
但戰後,美國社會對亞裔人士的看法開始有了一些轉變。 1966年,紐約時報雜誌(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登了一篇彼得森(William Petersen)的文章。彼得森認為由於日本文化的特色及價值,使日美人成為「少數族群的模範生」(model minority)。這個「少數族群的模範生」之名後來也被運用到所有亞裔人士。這個名詞之被廣泛使用多少源於重視教育的亜裔人士在教育界的成就。以過去的西屋科學奬(Westinghouse Science Talent Search Award)得奬人來看,30-40%皆為亞裔人士。美國全國有大學學位的有28%,亞裔人士有大學學位的則占50%以上。沒有大學學士比率最低的三個亞裔族群是印度人(8%),日本人(6%),台灣人(5%)。
數據如是說
亞裔人士固然重視教育,但在社會上的成就常常不成正比。
以2000年的資料來看,亞裔工程師比白人工程師每個人平均少賺了18%。在1998年的全美一千間最大的公共公司中,亞裔董事只有65名,少於百分之一。而在「財星雜誌」五百大企業(Fortune 500)中,亞裔高階主管只占0.3%。
書中也許有黃金屋。但你若多了一個學位,每個白人平均會多賺4349美元,華人則多賺了1936美元,印度人則只多賺了1297美元。
即使在亞裔人士眾多的矽谷,這個現象也沒什麼改變。高科技的亞裔僱員由2000年的39%,增加到2013年的50%。但在主管級中亞裔人士只占12%,而董事中亞裔人士只占8%。在個人平均收入方面,亞裔人士比白人少8146美元,比黑人少6907美元。
即使在重視教育的亞裔人士來看,在教育界中,這個現象也沒更好。雖然亞裔人士占哈佛學生總數的21%,加州大學的柏克萊校區及洛杉磯校區的50%。 以 2014年的資料來看,在全美的大學校長中,黑人占6.2%,西裔人士占5.9%,而亞裔人士只占1.5%。
這個現象也不只限於美國。在澳大利亞,有9.6%的人口有亞裔的背景,但當經理級的只有1.9%,主管級(directors)的只有4.2%,聯邦議會中只占1.7%。
在政治上也很不顯眼。在美國國會中,亞裔國會議員只有13名,占2.4%。這還包括由南太平洋一些島嶼及夏威夷選出的國會議員。
亞裔人士固然高不成,但低就的卻很多。亞裔人士生活於貧窮線以下的很多。以紐約市2008年的資料來看,40%的亞裔人士屬於低收入家庭,而20%的亞裔人士生活於貧窮線 (poverty level) 以下。
非法移民之多也多少增加了貧窮線下的人民。估計有一百三十萬的亞裔人士是非法居留的。一說是13%的亞裔人口是非法居留的。
竹子天花板
傳統上,亞裔人士在美國被視為沉默寡言,不抱怨,不喜歡對抗,不會主動提拔自己或推銷自己。但也可能這樣而成為隱形人。
但也有一群亞裔專業人士分析升遷受阻的原因。他們認為傳統的亞洲文化與西方企業文化在升遷問題上常常格格不入。他們認為亞洲文化之對權威的順從,在政治手腕上的欠缺歷練,缺乏大膽向前的決心與做法,及溝通技巧的缺乏訓練,皆是亞裔人士較沒辦法升遷及當上主管的原因。
美國社會對女性之缺乏高階主管的比例一般稱之為「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意為一層透明但無法超越的障礙。 2006年,韓裔的Jane Hyun也基於這個名詞而創了一個新名詞—「竹子天花板」(bamboo ceiling)。Hyun的《Breaking the Bamboo Ceiling: Career Strategies for Asians》一書也認為傳統的亞洲文化與西方的企業有衝突之處。她提供一些建議給亞裔專業人士及公司,認為雙方若能袪除誤解則對雙方都有利。
消失中的台灣
亞裔人士在美國是個只占人口百分之五的少數民族,這其中還包括有印度及中東來的。東方人可說是相當少數。而台灣人呢?數目更少,是少數中的手數。以 2010年的普查來看,台灣人在美國的數目約23萬人。23萬人這個數目可來的不簡單,說來都是要自己填寫進去的。因為美國人口普查表上尚沒有台灣人這個選項。我們也可說這23萬填寫台灣人的都是較有意識的,其他的人可能都選中國人(或華人)去了。但比2000年填寫台灣人的十四萬五千人來說,2010年的數目幾乎倍增。
由美國人口普查的結果來看,台灣人的意識是強化了,也增加了。但在國際上我們卻看到台灣一直在消失中。台灣在國際上的能見度似乎一直在減少中。為什麼呢?
中國的打壓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無可否認的是國民黨及許多在海外的台灣人,也有意無意的在打消台灣的能見度。他們用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但就是不用台灣這個名稱。中國共產黨與中國國民黨會有這種做法是不足為奇的,因為他們所信仰的是那個不存在的「中華民族主義」。但我們為什麼要自我打壓呢?
台灣過去有不少駐台記者,時而也會在國際上做一些台灣消息的報導。但在最近一二十年來,在網路媒體及網路社群的衝擊之下,世界媒體的生態大為改變。許多平面媒體關門了,沒關門的也裁員縮編而奄奄一息。 以2014年3月的太陽花學運來看,國際媒體知道這是個重大新聞,但很多就是派不出記者。以美聯社而言,人員已大為緊縮的他們,已派出人員去馬來西亞報導馬航失蹤案,無法顧及台灣。但太陽花學運最後還是在國際上打響了名氣。靠的是一些外籍人士在台灣的即時報導與四處佈稿,加上台灣公民記者的努力與網路社群的運作。太陽花學運展明了舊媒體的局限與新媒體的效力。這多少也給予我們日後要如何在國際上照明台灣的啟示。
每個台灣人都是台灣
在美國讀了兩個學校,加以多年的工作中都結識了不少異國人。從非洲,歐洲,中南美洲到亞洲都有。當每次看到某個國家的新聞時,難免都會想到那個國家來的朋友與同學。而也了解到我對那個國家的印象與了解,大都是基於我與那個同學或朋友的交往而來。我也知道,他們對台灣的印象與了解,也都會經由我而來。而確實也有不少人是在與我交往後才知道有台灣人這個認同的存在。而在參與不同的社交與團體聚會中,別人也會因與我交談與認識而至少知道台灣的存在,雖不能說是深入了解。在與各異國人士來往的過程中,我們每個人也都代表了台灣。我們每個人都是個代表台灣的小燈泡。而在很多小燈泡的會聚下,那有照不亮的台灣。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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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政治與台灣之六 硬的不吃‧改用軟攻—–看中國的軟實力

一向欺弱怕強而只於中國的內戰中打赢過國民黨的中共,若能拿下台灣則早就會有如於1950年以武力攻下沒有國防的西藏般的打下台灣了。但台灣顯然沒有那麼的好拿。除了天然屏障外,台灣也不是沒有國防的,而台灣人不論對統一而言或對中國而言也都沒有好感。既然台灣人民心不「嚮往祖國」,中共自然朝拉攏台灣民心的方向開始著手了。
除了以政逼商及以商逼政外,中共採取大量籠絡買辦及政策性的貿易。說來都是一種收買的行為。在權力運作的本質分析來看,威脅(coercion)及收買(payment)都算是硬實力(hard power)。有異於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伊(Joseph S. Nye Jr. 01/19/1937-)於80年代所提出的軟實力(soft power)這個觀念。2004年,奈伊教授發表了《軟實力:世界政治中的成功之道》(Soft Power:The Means to Succeed in World Politics)一書。奈伊教授的要義是,吸引力(attraction)及納編(co-opt)是軟實力,威脅與收買不是軟實力。軟實力的力量在於他能用此影響他人的行為而達到你要的目的。
奈伊教授不認為中國了解軟實力這個觀念。奈伊教授指出一個國家的軟實力有三個來源:文化,政治價值,與外交。 以美國而言,美國的大部分軟實力都是由公民社會產生的,如大學教育,基金會,好萊塢及大眾文化等等。這些都不是政府機構所能做到的。奈伊教授也指出在對外宣傳上,中國每年花一百億美元,美國只花6億6千萬美元。但中國除了在非洲及拉丁美洲正面形象大於負面形象外,在歐洲,北美,東亞,東南亞及南亞的形象都是負面的。
從2004年在國外建立第一個孔子學院開始,直至目前為止中國已於世界各國建立了475個孔子學院及859個較小的孔子教室。但指控孔子學院扼殺言論自由的聲音也相當多。除了孔子學院外,中共前總理胡錦濤於2007年開始宣稱要宣揚中國的軟實力。2011年10月,準備接掌政權的習進平也揚言要建立中國為社會主義的文化大國。2014年習進平更誇口要增加中國的軟實力。中國夢,亞太夢,一帶一路, 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等等口號都打出來了。但結果如何呢?
目前有兩個組織做各國軟實力的比較,一個是Monocle,一個是Portland。以Portland於2015年的排名來看,中國很難看。Portland 主要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 目前三十四個會員,台灣與中國都不是會員)的會員,金磚國家 (BRIC,巴西,俄國,印度,中國),及一些小但較有成就的國家 (如新加坡) 來做調查排名。總共有五十個國家被納為排名的對象。Portland 只公布前三十名。在這三十名中,排名前五名的為英國,德國,美國,法國,加拿大。日本排第8,南韓排第20,新加坡第二十一,希臘第二十五。中國於這30名排行榜中墊底,次於土耳其與墨西哥。中國的墊底使很多人感到有點意外。因為眾所周知,中國花在對外宣傳及孔子學院的經費相當大。
對於中國花大筆錢做廣告但在軟實力的排名榜上卻這麼的低,奈伊教授指出中國最大的問題是其民族主義所導致的與鄰國的衝突。除此之外,中國也不了解,也不願去允許一個自由民主的公民社會所能產生的軟實力。花大筆錢收買民心說來是屬於舊的硬實力,不是軟實力。不會有好的成效。
如果中國有一天進步成一個自由民主的開放社會,而於軟實力的排名榜上不要說有如美國的第三,而若有如日本的第八的話,則台灣人對統一之說便很難拒絕,而會覺得統一會是一個很好的選項。到時再說吧,老共!
在與中國對峙的情勢中,台灣看起來是弱者,而也需要第三者的支援。但在實際運作上,台灣卻也掌握了一切的王牌。台灣擁有東亞最優越的不動產,具有無可匹敵的戰略地位。台灣有充滿活力的政治運作及跨文化的社會活動力。台灣有活旺的經濟力及多邊茂盛的貿易,而也於早期帶動了中國境內的經濟發展。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也會軟硬兼施以赢取台灣。從飛彈,武演,反分裂法,國安法,經濟協議,談判,旅遊觀光,文化交流….各種十八般武藝及十二星座愛情術都會一一搬上檯面,要的當然就是將台灣拿到手。但中國不會承認的就是,目前這種對峙的海峽平靜局勢是有益中國的。因為中國目前專注的是國內的發展與政權的穩定,而目前的局勢有益於中國國內的發展與政權的穩定。(Shelly Rigger: Why Giving Up Taiwan Will Not Help Us with China.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for Public Policy Research, Nov. 2011)
四十年前,當台灣與中國沒有來往時,中國的威脅固然在,但不是很切身,因為沒有實質的影響力。但目前兩岸交流已公開,而中國也加緊對台灣的滲透。中國對台灣的實質影響力,如貿易而導致的經濟互相依賴, 與日俱增。但尚無法公開研究的是,除了助長中國的經濟發展外,台灣對中國的影響力如何?一個充滿自由民主文化,而人民較能開放及獨立思考的台灣,那種軟實力對一個活於集權社會的中國人來說會是相當吸引人而有影響力的。到頭來是誰在影響誰,有待分曉。
一個原來是與世隔絕的「海角一樂園」台灣,在被葡萄牙人驚艶到,荷蘭人與西班牙人佔據及漢人大量移民後,開始登上國際舞台。演變至今已成為重要的戰略地位及強權對抗的關鍵地帶。在大家都注意於強權的運作時,有多少人注意到島上人民的心聲。人民不是國際強權運籌帷幄的籌碼,人民的福祉才應是目標。這也是任雪麗(Shelley Rigger)在她的《台灣為什麼重要》(Why Taiwan Matters:Small Island, Global Powerhouse)一書中所一再論述的。(系列完)

 

李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