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兩場海戰的聯想之五 海權對一個國家興衰的重要性 —–西太平洋是海權的戰場

早期為什麼有些國家會往返海上發展,有些國家不會。有學者指出,會往海上發展的國家是因為有海上/海外的經濟效應的緣故。早期往海外發展的國家,如葡萄牙、西班牙、英國、荷蘭、與法國等,都有海外的資產與經濟利益。有經濟利益自然會有競爭而企求爭霸,自然的也引來了海權之爭。

中國固然有很長的海岸線,但過去的中國一向沒有往海外發展。原因源於中國在過去一直處於自然經濟的情況。雖有貿易,但也主要源於歐亞大陸(絲路),而非海洋。中國開始有大量海上發展的地區是東南沿岸地區的閩廣一帶。多少可能與之前大量駐在閩廣一帶,從事貿易的阿拉伯人與波斯人有關。鄭和(伊斯蘭教徒,可能是蒙古/阿拉伯後裔)與後來的鄭家的崛起可說打開了中國海權的開始。

鄭芝龍當年打敗了各海盜集團,也多少抑制了荷蘭東印度公司,而成一方之霸。但他是個投機性很強而沒有格調的人。首先是接受明朝招降,出賣同志。新主子滿人來了,喜著靠攏。要的是官名、官位。最後是全家遭誅。繼承鄭芝龍海上事業的鄭成功失利於要回復大明王朝的金陵之役(1659),但他打敗了荷蘭人,威脅要攻打馬尼拉(史家推測他有能力打敗西班牙人)。鄭成功的早死使我們難以預測他是否就此會往海上發展。接著上任的鄭經不喜在台灣發展,但他至少選對了陳永華做全權的規劃與治理。要「反攻大陸」的鄭經參與了三藩之亂而受重創,最後敗於澎湖海戰而結束了鄭家的王朝與事業。澎湖海戰也說出了海權的重要性。

海權的重要性雖然於15世紀開始就浮上了世界的國際政治舞台,但將這個國際事實表諸於理論與歷史論述則是在19世紀末的事。早期葡萄牙與西班牙擁有尖端的航海技術而「發現」了許多新領域,這也導致在教皇同意下,1494年6月7日雙方的簽約(Treaty of Tordesillas),瓜分歐洲以外的全世界「新領域」。後起之秀的英國與荷蘭也參與了角逐。1588年8月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在與英國的海戰重挫後,西班牙的海權逐漸式微。在往後的世紀,英國逐漸發展成為歐洲及全球的海權霸主。在這種海權勢力下,大英帝國也建立了「日不落國」(英國稱1689-1815年那段時期的國策為藍水政策,Blue Water Policy)。英國海權的掘起與發展使英國成為超級強權。這也是19世紀末美國當時的海軍戰事大學(US Naval War College)的校長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在他1890年所出版的《海權對歷史的影響, 1660-1783》(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 1660-1783)一書中所探討的。

而其實美國的獨立戰爭也得力於法國與西班牙的參與對英國艦隊的對抗。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美國也積極朝向海權的方向發展。1867年由沙俄的購取阿拉斯加,與日後將夏威夷王國納入美國的經濟圈,及與當時在哥倫比亞下的巴拿馬簽下日後開發巴拿馬運河的條約,及美西戰爭後之取得菲律賓、關島、波多黎各,這些都大大擴大了美國的海權。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的美國,發現她沒有足夠的運輸軍員的能力,最後還得靠英國的援助。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在羅斯福總統的領導下建立了強大的海軍。但美國與日本海權的擴張最終引起國際對抗,英美日的太平洋戰爭也就在這種背景下爆發。中途島之役(6/4/1942-6/7/1942)是太平洋戰爭的轉捩點,這再說明了海權的重要。二次大戰後的美國成為海權的霸主與超級強權。

一個國家海權勢力的興起與擴張大都會引起國與國之間的對抗。過去的西班牙與英國的無敵艦隊之戰,太平洋戰爭前的美日對抗與隨後的交戰又是一例。但美國的海權勢力之掘起郤與當時的海權霸主英國沒有引起衝突。主要原因固然源於當時的德國要積極的建立強大的海軍,以與大英帝國稱霸。雙方因而進入造艦軍事競賽,最後導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在這種背景下英國無暇顧及美國。但也不可否認的是同為英語系國家的英美也一直都有良好的國際關係。

中國於近年來持續擴張軍事預算,不管在東海的叫囂與在南海的填海造地及強占礁嶼,皆說明了中國之積極強化海權的事實。這種發展遲早會與美國在西太平洋地區引起衝突(David C. Gompert: The Future of Sea Power in the Western Pacific. RAND National Security Research Division, 2013)。美國與中國若不是合作的夥伴則一定會導致最終的對抗。以目前的局勢看起來,合作的可能性不大。

95%的全球貿易經由海洋, 99%的全球通訊透過海底的商用光纖電纜,雖然絕大部分船隻都用衛星導航系統而難以藏避,但海洋可說是全世界最大犯罪案的產生地帶。在中國擴軍的情況下,美國的川普之退出TPP失去了聯合友邦以對抗中國的力道(James Stavridis: Sea Power: The History and Geopolitics of the World’s Oceans, 與 Marex : Sea Power Determines World Power)。

中國的急欲竄起與海權的擴張都使美中對抗難以避免,而西太平洋也成為美中角逐的戰場。不論在地理位置與政治關係上都居其間的台灣應了解,用台灣歷史的觀點來看,台灣的未來在海洋,不在所謂的「西進」。中國是一個閉鎖的集權社會,猶如當年的西班牙與法國的君主專制時代的閉鎖一般,都享受了一段經濟的快速成長。但當面對一個較自由開放的國家,如英國與荷蘭時,法國是快速的垮台(法國革命),西班牙及其屬地則都慢慢的垮台。誤將中國視為強國的人應了解歷史的先例(Jacob Soll: China: The New Spanish Empire? 8/27/2015)。(系列完)

李堅

東西兩場海戰的聯想之四 引鄭成功攻荷的何斌 —–居間行騙改變了東亞與台灣的歷史

1659年,鄭成功率領17萬人員, 3000艘船隻攻打金陵。看來他重建大明王朝的美夢似乎觸手可及,但卻遭到清軍的緩兵之計而功敗垂成。退回金廈的鄭成功急思一個基地。他最後選擇了荷蘭人佔領下的台灣。為什麼是台灣?

鄭成功的部隊幾乎都是由大陸來的漢人,他們與海洋的台灣沒有什麼淵源,也不會想去。但鄭成功有他父親鄭芝龍曾短暫居留台灣,並引眾墾殖的歷史。而更重要的可能就是何斌這個人的遊說了。

何斌(何廷斌)是一個甲必沙(cabessa),通事(翻譯人員,tolk),商人,原本是鄭芝龍的舊屬。甲必沙如同東南亞的甲必丹(kapitan),日本的甲螺,日治時期的保正,及國民黨下的里長,是地方頭頭的意思。歐洲殖民亞洲所靠的是間接統治,透過甲必沙/甲必丹做治理。通事則是需要的。但據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文獻來看,他們找不到值得信賴的通事而常常吃虧,何斌也不例外。1656年,鄭成功的海上貿易便與荷蘭東印度公司不時有衝突,到台灣做貿易的船隻也減少了,影響到東印度公司的營利。荷蘭東印度公司決定派人與鄭成功做溝通談判。由於何斌與鄭家有關係,雖然不是個可信賴的通事,荷蘭人也別無選擇。1657年,荷蘭人派何斌到廈門。但何斌所帶回的只是他所說的鄭成功的口信,而非正式信函。1659年,東印度公司由其他甲必沙、漢人的農民與商人發現,何斌藉由鄭成功名義向漢人農民與商人扣稅,本身也負債累累。東印度公司的「台灣評議會」(Council of Formosa)因此決定去除何斌甲必沙與通事的頭銜,並罰以重金(300 reals里爾)。何斌因而攜家帶眷偷跑回廈門(Tonio Andrade: How Taiwan Became Chinese。中文譯本,歐陽泰:福爾摩沙如何變成台灣府?)。他到廈門後將他所蒐集的航道資料呈現給鄭成功,並道:「台灣沃野數千里,實霸王之區。 …十年生聚,十年教養,而國可富,兵可強,進攻退守,直足與中國抗衡也」。何斌也將攻打荷蘭人說的很容易,謂漢人與原住民都會支持鄭軍。心動的鄭成功於是決定攻打荷蘭人。

1661年4月底,鄭軍攻打台灣。但那時的台灣並非如何斌所說的沃野千里,而荷軍也不是那麼容易打的。由於錯估情勢,鄭軍並沒有準備足夠的糧食。攻下較容易攻打的普羅民遮城(Fort Provintia,今赤崁樓)後,鄭軍搜刮了城內的糧食卻也只夠維持半個月。最後鄭軍圍熱蘭遮城(Fort Zeelandia,今安平古堡),九個月才攻下。靠的也是當時巴達維亞東印度公司總部與當時的台灣長官揆一(Frederick Coyett, 1615-1687)關係不好,沒將他提報的鄭成功將攻打台灣的警訊看得嚴重,事後也沒有提供有效的援助。再加以當時有個東印度公司的軍曹(Hans Jurgen Radis)投靠鄭成功。這個軍曹參與過歐洲的戰役,了解歐洲城堡的結構與弱點。鄭成功採信了這個軍曹的建議而針對城堡的弱點(redoubt)攻擊,最後攻下了熱蘭遮城。

何斌呢?在攻下熱蘭遮城前知道荷軍並不好攻,而台灣也非沃野千里的鄭成功震怒了。他剝奪了何斌的一切頭銜並將他送至一間茅草屋,禁止任何人與他會面。但鄭成功死後,鄭經重用何斌為通事。

無可否認的是何斌說服了鄭成功去攻打荷蘭人。而這結果也改變了此後東亞的整個情勢,也改變了台灣的命運。鄭成功將大陸政權的勢力首次引入台灣,而台灣也從此與中原醬缸文化及封建社會與政治,牽扯上了沒完沒了的瓜葛。那我們如何定位何斌呢?

何斌原先與其父親縱橫於日本、中國東南沿岸、與東南亞間從事貿易。在荷蘭時期他是個甲必沙/通事/商人/村社承包商(pacht,贌)。但以他的行徑與紀錄來看,他顯然不是一個殷實的商人,也不是一個誠實的翻譯者。何斌顯然遊走於不同文化與語言之間而朦東騙西,兩邊都要吃。品德看來也相當不佳,貪污枉法,盜吞公款。何斌是個承包商,而也假借理由收稅,本身也負債累累。最後被荷蘭人發現而剝奪其地位與處以重罰後,他遊說鄭成功去攻打荷蘭人。公報私仇?要靠攻荷蘭人以在新政府中重新得勢?結果是大量軍民因戰爭而死亡,與社會政治的鉅大變化。他不是如郭懷一等人一般的,因不滿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壓榨而起義。引鄭軍攻荷為的當然不是漢人墾殖者與原住民的權益,要不然何斌在台灣時就可以做了。為的是私怨與私利。

何斌這種例子在那個不同文化首次接觸,而互相不了解的年代是很普遍的。何斌可說改變了台灣的歷史。但對台灣人來說,更有名的人物是吳鳳(2/17/1699-9/9/1769)。當年被鄒族人視為剝削奸商的吳通事竟然被漢人社會視為成仁取義。而忙於「理蕃」的日本人也於1913年興建了吳鳳廟。直到1989年吳鳳故事才由課本中刪除,而吳鳳鄉也改名為阿里山鄉。

不幸的是何斌與吳鳳這種人的DNA也廣為流傳了下來。從日治時期到國民黨時期,我們都看到這些到處都有的,居間行騙人物的角色。在目前的大陸政權急於要併吞台灣的今天,這些「中間商」奔波於兩岸之間,為的當然不是什麼台灣人的權益、「民族大義」或「歷史的使命」,為的不外是不顧他人死活的私利。也不能小看這些「中間商」所能造成的破壞與影響,何斌是一個明顯的例子。對這些「中間商」的揭發與批判也是迫切而需要的。歷史固然有趨勢,但沒有必然。要往那個方向走,靠的是我們的努力與決定,也得靠我們對一些「中間商」本質的了解。

李堅

東西兩場海戰的聯想之三 三百多年前的澎湖海戰 —–由施琅談到鄭成功

在西班牙無敵艦隊與英國的海戰後近一百年的東方,也發生了一場無論在人員上及船隻數量上都相當的澎湖海戰(7/10/1683-7/16/1683)。而這場海戰也深深的影響了東亞的局勢。但兩者在本質上卻有極大的差異。

澎湖海戰的雙方是施琅領軍下的清軍,與劉國軒領軍下的鄭氏東寧王國。有關船隻數量、火力、及人員,史書有些出入。但以綜合來看(李其霖:鄭、清澎湖海戰的戰術與戰略),鄭軍有225艘船(一說40-50艘船),清軍有236艘船。清軍大都為新船,鄭軍則為舊船,許多還是商船改裝而成。總兵力(兵員加水手)則清軍為24,000,鄭軍為20,000 (Wiki)。當時的火力據史書來看是沿明末的水準,料不會比西方無敵艦隊海戰中來的先進與強大。若沒有一些「清國奴」漢人的「幫忙」,源於東北的滿人可是對海洋一點餘力也沒有。這一海戰只打了一個禮拜(7/10/1683-7/16/1683),結果是鄭軍大敗,東寧國投降。鄭軍死了14,000人,清軍死了329人。本不要台灣的清廷因施琅的「恭陳台灣棄留疏」而決定將台灣併入版圖。而也從此改變了東亞的情勢。

當年英吉利海峽的戰役有明顯的宗教取向(西班牙及教皇的天主教vs 英國的新教運動)。雖然看來是兩個封建主之間的對抗(菲利浦二世vs 伊麗莎白一世),但顯然含有萌芽的民族主義。而海權的爭奪與海外殖民地利益的衝突也是一大考慮。這些都是當年英吉利海峽無敵艦隊海戰的原因與本質。

鄭、清海戰可沒有宗教上的因素。施琅固然猛力吹喧媽祖庇佑清軍戰勝(《天妃顯聖錄》),而康熙帝也因而加封媽祖為「護國庇民妙靈昭應仁慈天后」,但雙方可沒有宗教上的差異與對立問題。澎湖海戰也談不上有民族/族群上的對立與差異,雙方都是漢人。一邊是新當「清國奴」的施琅,一邊是以明朝遺臣自居的鄭氏王朝。商業及經濟上的利益衝突是有的。鄭氏王朝主要靠的是掌控中國東南沿海及東南亞的貿易以養軍,清廷也因而實施遷界令以打壓鄭家的貿易。但可能還有一個東西兩場海戰相當有異的一個本質:公報私仇,假公濟私。

當年施琅在鄭成功之下因為犯了嚴重的錯誤(殺了得罪他,但鄭成功下令不能殺的曾德),而遭鄭成功下令誅全家(施琅逃了,但誅及父兄)。施琅為此對鄭家甚為仇恨,因而力主攻台。澎湖海戰時施琅已62歲,真是此恨綿綿無絕期。但打敗鄭軍而力主佔台的施琅卻也因而為家族帶來暴利。不只封官任爵,台澎大片土地也都歸屬施家。當時在台灣南部就有3000甲土地在所謂的「施侯租」之名下(台灣大百科全書),直至日治時期才以這些人住在北京但領鉅額租稅而將之廢除掉。此外,施琅也霸佔鄭家在台事業,侵吞貢銀,但康熙皆免其罪,因「念其勞,免之」。證據也顯示,施琅在台經營以鞏固施家在台灣的勢力為主(Wiki)。

施琅看來是一個不知忠誠為何物的人物,但這種人物翻開漢人的歷史來看是比比皆是。施琅當年是鄭芝龍手下的頭號猛將。鄭芝龍降清後他本跟著鄭芝龍降清,但後來又改變主意加入鄭成功的一邊。在鄭成功誅殺其父兄後又降清。同樣是降清的鄭芝龍與施琅,一個是失敗了,最後全家遭誅;一個是成功了,家世從此榮華富貴(在此的「成功」只依世俗的定義)。原因何在?原因只有一個:鄭芝龍是鄭成功的父親。若鄭成功也隨鄭芝龍降清,則可預期的是鄭家將會榮華富貴,而非施家。

鄭成功在那個時代算是一個奇特的人物。他以一個外人的身分領導「反清復明」,說來相當特殊。說他是外人是因為他與當時的漢人社會與文化有相當不同的地方。他生於日本,直到七歲時才與母親田川松到泉州與鄭家團圓。弟弟田川七左衛門則留在日本。鄭成功是受日本武士訓練長大的(見史學家歐陽泰Tonio Andrade的著作),這多少反應在他嚴格的紀律與嚴苛的待人處事。鄭成功的忠貞是不容置疑的。而也因為這種忠貞使他不願降清,即使其父親與兄弟被清廷當人質而最後被處刑也在所不惜。與鄭成功甚親的田川松也一樣,她並沒追隨鄭芝龍降清而留在福建。而當1647年清軍攻入廈門後,田川松自縊而死。而就嚴苛而言,鄭成功對屬下的嚴苛紀律是有名的。而這種嚴苛也包括對自己親人。當他聽聞自己的初生孫子原來是鄭經與四弟乳母私通的結果後,怒不可遏而派人去殺鄭經、乳母、孫子、及鄭經的母親(也是鄭成功的太太)­,因為她教導無方。屬下不敢執行命令,最後因為鄭成功的暴斃而使鄭經等人存活了下來。

鄭軍紀律的嚴格使與鄭軍在第一次交手的荷軍首次嚐到了滋味。當時的荷軍以他們過去與漢人來往的經驗,尤其是1652年的郭懷一起義經驗,本不把鄭軍看在眼裡,但很快就體會到鄭軍與他們過去所接觸的漢人團體與軍隊大不相同,有紀律也有戰鬥力。攻下台灣後的鄭成功也派人(一名義大利人 Vittorio Riccio)到馬尼拉要西班牙人進貢,否則要攻打馬尼拉。西班牙人也因而加強馬尼拉的防衛,以至於後來沒餘力去治理民答那峨。

難得的是鄭成功至今仍是台灣、日本、與中國都各自推崇的人物。理由當然各有不同。但他到底是一個相當特殊的人物,不能說是傳統的漢人,也不是日本人,頂多說他是一個漢化的日本人(武士)。鄭成功雖然特異,但鼓動他攻荷的何斌(見下文)則多少代表了漢文化中相當普遍的投機份子之一例。

李堅

東西兩場海戰的聯想之二 無敵艦隊挫敗的影響 —–國際關係,海權,陸權,宗教文化

1588年5月19日,西班牙的無敵艦隊由里斯本出發。這個那時史上最大的艦隊計劃要攻下英國,重建天主教,並擴大西班牙的版圖。無敵艦隊共有130艘船,8000名水手,18,000名軍人,近3000枝槍隻及大砲。原先的計劃是要先到佛蘭德斯(Flanders)。佛蘭德斯是那時西班牙的領有地,位於當今北法國及比利時的地方。到佛蘭德斯為的是接載駐在那裡攻打荷蘭獨立運動的27,000名西班牙軍人,共同到英國參加攻英的行動。但這整個計劃從策劃,到後來的一些不可預期的因素,打破了西班牙的美夢。

出發之前,菲利浦二世的一些貼身顧問就想阻止這個計劃但不果。1586年,西班牙一名相當優秀的海軍將領(Santa Cruz)去世, 菲利浦二世於是任用一個名將,希都尼亞(Medina Sidonia)為無敵艦隊的指揮。但希都尼亞是一個沒有海軍經驗的陸軍將領。後來證明他一上船就暈船。另外,當無敵艦隊在航行中,形成一個10公里長的半月形組合(crescent formation)時,確實是堅不可破。但要在中途停泊接載軍人時便會出問題。加以那時的佛蘭德斯與荷蘭南邊的熱蘭(Zeeland)都屬淺海地區,由荷蘭的小而機動的飛船(flyboats)封鎖。無敵艦隊只能停靠深水港,也不能停靠淺海區的佛蘭德斯的外海做接駁的工作。

若無敵艦隊能接駁到駐在佛蘭德斯的27,000名軍人而攻到英國的話,英國也將沒戱可唱。那時英國雖然有200艘船艦,但火力不如西班牙(西班牙火力多出英國50%)。英國也沒有強大的陸軍阻擋。大部分的軍人用的都是刀劍與弓箭,紀律也不是很好。西班牙只要登陸英國便可直接進占倫敦。伊麗莎白一世的統治也將終止,而英國人也得說西班牙語。但後來顯然事與願違。

在離開里斯本兩個月後的7月19日,西班牙無敵艦隊抵達英國的南端。7月21日,英國開始用長程炮彈做砲擊。西班牙所採取的仍是傳統的海戰方式,要等到雙方的船互靠時,軍人才衝過對方的船隻做短兵交接。但英國則以她佔優勢的長程炮彈找西班牙船身的脆弱部分做砲擊。英國也捕獲一艘遭擊的西班牙船隻做結構上的研究,找出了西班牙船脆弱的所在。

7月27日,無敵艦隊停泊於今法國北邊的卡雷(Calais),此時在佛蘭德斯的西班牙軍人也準備接駁,與無敵艦隊共渡英吉利海峽。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在航行時採半月形組合固然相當堅不可檔,但當停泊擠在海港中時則顯得脆弱。7月29日,英國用八艘廢棄船載滿易燃物品,點火後推入卡雷的港口內。驚慌中的無敵艦隊怕著火引爆火藥而急著逃生,許多甚至在緊急中切斷錨線急於逃離。在混亂及黑暗中,無敵艦隊失去組合。隔天清晨在格拉佛萊(Gravelines,離敦克爾克Dunkirk不遠)遭受英軍的猛烈轟擊,失去五條船艦。敗戰的無敵艦隊因英吉利海峽已被英國控制住無法回西班牙,只得往北繞道蘇格蘭與愛爾蘭。英國艦隊追到蘇格蘭後因缺乏補給而打道回府。遠繞北海的無敵艦隊不幸遇到北海的暴風雨,許多船艦也因沒錨而無法下錨以穩定船隻。在缺水及食物下,加上疾病,死傷慘重。當船經過愛爾蘭時,西班牙人企求上岸取水及食物。本以為會受到同為天主教徒的愛爾蘭人的援助,卻沒料到遭受到愛爾蘭人視西班牙人為侵入者而追殺之。當無敵艦隊最後回到西班牙時,只剩下67艘船,不到10,000人員。大部分的人員死於暴風中及疾病。英國則只有八艘船遭毀, 100人戰死,但有7000人後來死於傷寒及其他疾病。

8月18日,伊麗莎白一世身著盔甲,騎馬到離倫敦約40公里處,軍人戰士聚集待戰的一個深水港區(Tilbury),向軍人戰士發表演說。伊麗莎白一世強調她雖是個弱女子,但她有一個國王的心與意志,她不會容許任何侵犯英國的行為,她會毫不猶豫的披上武裝,領導英國軍民,在上帝的領導下達成勝利。但有史家指出,伊麗莎白一世知道那時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已被追趕到蘇格蘭一帶(Robert Hutchinson: The Spanish Armada)。而也在同時,有謠言指出,駐在佛蘭德斯的27,000名西班牙軍隊將會攻到英國。隨從要伊麗莎白一世回倫敦避風險。但伊麗莎白一世堅持她會與戰士共存亡。史家(同上)也指出,這個謠言是由伊麗莎白一世散播開來的。而多少也由於英國國庫的空虛,傷殘的英國軍人最後都沒受到國家的照顧。

這場巨型海戰後英國與西班牙還是不時的打打停停的,雙方勞民傷財。直到1604年,雙方才簽停戰協議(Treaty of London)。雙方雖然停戰,但這場海戰的影響是深遠的。宗教方面,這是一個新教的英國打敗一個天主教而且有教皇支持的西班牙。歐洲人也認為上帝站在新教那邊,而宗教改革也加速進行。英國那時的紀念幣上鑄道「上帝一吹,他們四散」(He Blew with His winds, and they were scattered)。海戰方面,長程炮轟取代了短兵交接。國際關係方面,西班牙的勢力從此慢慢式微,法國也取而代之而成為歐洲大陸的強權。海上方面,英國海權也擴大而最終成為強權。文化飲食方面,伊麗莎白一世說她得到捷訊時正在吃鵝肉晚餐,她指示英國人於聖誕夜應吃鵝肉餐。而可憐的鵝也從此在英國的聖誕節世世代代遭殃。

李堅

東西兩場海戰的聯想之一 十六世紀歐洲的一場海戰 —–英國,荷蘭,與西班牙的國際關係

透過貴族聯姻與政治運作,再加上海外的領地,16、17世紀的西班牙(當時稱為Habsburg Spain)是極為強大的。但這一段時期的歐洲卻也發生了許多影響深遠的事件。科技的變革,民族主義的興起,及宗教改革的發生,都影響到了社會及國際關係,使歐洲的版圖出現版塊的移動與國際關係的改變。

馬丁路德與喀爾文於16世紀啟動了歐洲的宗教改革。馬丁路德於1517年10月31日張貼出他那有名的《九十五條論綱》(95 Theses)後的一百年,歐洲陷入了死傷慘重的30年戰爭(1618-1648)。各個國王、王公靠邊站。在30年戰爭之前,宗教改革所引起的國際衝突中,較突出的可能就是英國、荷蘭、與西班牙。

當年的英國國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 6/28/1491-1/28/1547)為了求子𠻸而要將元配(西班牙的Catherine of Aragon)休掉,但遭到教皇的否決。不滿的亨利八世因而與教皇對抗起來而參加宗教改革運動。亨利八世於1534年建立了英國教會(Anglican Church,在美國則稱為Episcopal Church,聖公會)。亨利死後,他唯一的幼兒愛德華六世(Edward VI)繼任,繼續推動英國教會。但愛德華六世15歲就去世。上任的是與元配所生的瑪麗一世。瑪麗一世上任後開始迫害新教而企求將英國重新拉回天主教。瑪麗一世因為對新教徒的血腥鎮壓,被稱為「血腥的瑪麗」(Bloody Mary)。瑪麗死後上任的是亨利八世的另一個女兒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 I, 9/7/1533-3/24/1603)。終身未婚的伊麗莎白一世被稱為「在室女王」(The Virgin Queen),也是美國維吉尼亞州州名(Virginia)的來源。伊麗莎白一世上台後再度推動宗教改革。當時英國境內新教徒與天主教徒各占一半。伊麗莎白任內本與西班牙保持一個表面上的和平。但隨著荷蘭情勢的轉變,西班牙海外殖民地的擴張,及英荷與西班牙在海外的衝突,都改變了這個平衡,而將英國與西班牙推向衝突的方向。

荷蘭那時在西班牙的統治下,但當宗教改革在荷蘭啟動後,引來了與教皇相當接近而極為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國王的強力壓制。本沒有獨立意願的荷蘭也因而發動了長達80年的獨立戰爭。 1581年荷蘭人發表「誓絕法案」(Oath of Abjuration),強調君權神受,但若君主是個暴君時,則人民有反抗的權力。在這個「獨立宣言」下,荷蘭人多少於1585年就達到了實質的獨立。這期間也多少受到與西班牙有對抗關係,而也走向宗教改革運動的英國的資助與援助。不只如此,英國與荷蘭的「商船」,也都在官方的默許下,在美洲搶劫西班牙的運銀商船而幹起海盜的勾當。這種情形自然引起西班牙皇室的不滿,而急思壓抑英國,並切斷英國對荷蘭的援助。

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Philip II, 5/21/1527-9/13/1598)與伊麗莎白一世屬同期的人物。菲利浦二世是個極為虔誠的天主教徒,也極為謹慎與精明(被稱為Philip the Prudent,西班牙語Felipe el Prudente)。當瑪麗一世為英國女王時,他透過與瑪麗的聯姻共主英國(jure uxoris)。瑪麗一世去世後,他失去對英國改信天主教的槓桿能力。伊麗莎白一世上台後,她並沒採取迫害天主教徒的作為,而菲利普二世本有意透過婚姻解決西班牙與英國的國際關係問題。但在伊麗莎白一世的推三阻四、不置可否下,最後是不了了之。西班牙與英國本也大致保持和平的局面。但當荷蘭的宗教改革運動與獨立運動引來西班牙的鎮壓後,信新教的英國也因而開始援助荷蘭。加以原來就有的英荷海盜船在美洲對西班牙船隻的搶劫,引起西班牙對英國的不滿而亟思採取行動。而且在教廷的眼中,伊麗莎白一世是亨利八世沒通過教皇許可,而生下的女兒,是非法的私生子,必欲除之而後快。

菲利浦二世因此決定攻打英國,以除去伊麗莎白一世,重新建立英國為一個天主教國家。為了攻打英國,西班牙於1586年開始建軍造船。由於計劃龐大,許多材料都得經由國際商人做採購而不是個秘密。造船、火藥、及軍人的巨額費用,吃掉了西班牙財政的三分之二。這個攻英計劃受到教皇(Pope Sixtus V)的支持。但當飛利浦二世要向教皇貸款時,卻只得到一張遠期支票(登陸英國後會貸一半的費用),但最後是一毛錢也沒拿到。教皇給的只是個不要本錢的「赦罪券」(indulgence),給予軍人在戰爭中罪行的赦免。教皇也將這場征英計劃定位為十字軍。

既然攻英計劃不是個秘密, 1587年,一隊英軍(在Sir Francis Drake的帶領下)突襲西班牙的造艦港口(Cádiz),造成不少損害。但也有一些英國商人趁機發財,販售貨品給西班牙的造艦機構。 1587年, 12名英國商人(主要在Bristol地區)被發現售賣材料與設備給西班牙要攻打英國的艦隊而遭到起訴。

1588年,這隊要攻打英國的無敵艦隊(Spanish Armada,西班牙語Grande y Felicísima Armada)也就序了。在一聲令下就要出發攻打英國,重建天主教國家,以擴大西班牙帝國的版圖與影響力。在龐大軍力及教皇的加持下,英國的處境危危可及。但海戰結果卻改變了後來歐洲的國際情勢與海戰的思維。

李堅

集權政體的興衰之七 集權政體最終的崩解 —–自由民主、個人主義、公民社會、心靈道德

中共在1949年打敗國民黨後,建立了全世界最大(以人口而論)的集權政體。集權政權之於中國產生也是有其歷史與文化淵源的。中國沒有自由民主的傳統,更不知法治為何物。有的只是兩千多年的封建思維(三綱、五常、五倫、九屬)與根深蒂固的大一統思想。問題是,這個集權政體能維持多久?

七十年代初的尼克森政府為了拉中共對抗蘇聯,啓開了中國的對外門戶。當時的中國是一窮二白,相當的落後。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通過了「對內改革,對外開放」的決策。此後的40年是令人目不暇給的快速經濟成長。也因而在今天,很多人忘掉了中共是一個集權政體的共產政權。

以腓特烈與布里金斯基的《集權主義獨裁與專制》一書來看,中共符合了書中所提的集權主義的六個特色,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集權政體。這六個特色是:意識形態,一黨專政,恐怖警察統治,通訊上的專控,武器專控,中央掌控的經濟。所以會有人不知,或不認為中共是個集權政體,是他們沒有看清,看似活絡經濟的背後是中共中央的全面主控。經濟上看起來好像是有自由,但這些「自由」也都是有限度而有可能隨時失去的。而這也是中國並沒被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與世界貿易組織認證為「市場經濟」(market economy)的原因。

而事實上, 1978年的改革開放政策所針對的只是經濟而已,沒有文化、政治、法律、社會的改革。但即使只是經濟上的改革,卻也引起了1989年的天安門事件。在天安門事件中,改革派的趙紫陽是失勢了,而堅持「一步都不能退」的鄧小平則繼續掌政。這個不穩的現象也是一些學者所討論的:民主政體與集權政體的差別。一個民主政體可以經歷改革而維持政治與社會的穩定,但一個集權政體若要做改革則有可能崩解(The Political Change in Democracy and Totalitarianism. The Montréal Review, February 2010)。一般而言,一個民主政體也是較穩定的(Robert J. Mundt: Is Democracy Stable? Compared to What? – A Preliminary Exploration)。

既然一個集權政體較民主政權要來的不穩定,那麼一個集權政體的壽命有多長呢?

納粹德國只存在了12年(1933-1945),目前紀錄中最「長壽」的集權政體是前蘇聯,存活有74年之久。東歐各國的集權政體都只維持了約半個世紀。中共至今已存在了近69年,會不會比蘇聯要來得更長壽,尚是個未知數。綜觀一個集權政體的一生來看,他們大都建立於暴力革命,成長於恐怖統治,成熟於官僚體制,隨著時間而腐敗,直至最後的破敗與垮台。跨台後,其統治精英則常常搖身一變而成為新政權的政治或經濟精英(Aviezer Tucker: Why We Need Totalitarianism. Why we need a more refined concept of it, that is. The American Interest. 4/14/2015)。

物腐蟲生固然可解釋集權政體的衰頽與破滅,但推動其垮台的力量是什麼呢?也就是說,集權主義的對立面是什麼?

自由與民主一般被視為是集權主義的對立面。自由與民主(同集權主義一樣)的哲學思維起源於歐洲。歐洲之為自由民主的搖籃,原因植根於個人主義。而個人主義則源於基督教的個體靈魂之說,與羅馬律法之區分上帝與凱撒的權界(Kenneth Minogue: What is the Opposite of Totalitarianism. 1998)。除了自由民主與個人主義的思維與推動外,我們也不能忽略公民社會所能產生的力量。有學者將1989年在中國與歐洲的公民社會所產生的力量,相比於1789年推翻法國封建政權的資產階級革命(Stephen Koekin: Uncivil Society:1989 and the Implosion of the Communist Establishment)。

除了哲學思維的分析面外,也有學者用經濟歷史的角度去看一個封閉社會的經濟的興衰。他們發現一個封閉社會的經濟固然可能有一段相當驚人的成長,但最後都遭到不是快速就是緩慢的衰敗,如16世紀的西班牙與17世紀的法國。這兩國最後都挫敗於開放社會的英國與荷蘭的競爭(Jacob Soll: China: The new Spanish Empire? POLITICO, 8/27/2015)。

除了哲學與政治經濟社會的論述外,我們還得回到文化與道德的角度。如前文所討論的蘇聯倒台的原因,當集權社會最後發展到整個社會充滿了詐騙、盜竊、賄賂、虛偽、造假、暴力,等腐敗到底的狀況後,整個社會也都將難以忍受承担而起而求取改變,求取心靈與道德上的浄化。此外,艾任德也提出每個新生命的誕生都是一個新的可能。人類有異於一般動物的可預測性,每個人都是一個特殊的個體,每個人都有可能是改變社會的因子。

當年是南斯拉夫僅次於狄托的吉拉斯(Milovan Djilas, 6/12/1911-4/20/1995),後來因思維與路線不同而遭到清算入牢。他於1957年出版了《新階級》(The New Class),指控共黨統治階級有如舊的封建與資產階級。1969年他出版了《不完美的社會》(The Unperfect Society: Beyond the New Class),提出社會不可能如共產主義所宣稱的完美,但社會要具有能夠改善的能力。當年雖然有許多人與許多學者同意他的看法,但就是幾乎沒有人預測到二、三十年後蘇聯與東歐集權政體的垮台。同樣的,今天可有多少學者預見中共的垮台。中共固然會垮台,但台灣人得了解我們最後還是一切都得自己來。助力是需要的,但不能只是靜觀其成。

(系列完)

李堅

集權政體的興衰之五 全球自由民主的開倒車 —–開放社會與閉鎖社會

集權主義固然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才有的現象,但若追究哲學的根源,則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希臘就已產生了。《開放社會及其敵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一書的作者,哲學家卡爾‧波普(Karl Popper, 7/28/1902-9/17/1994)指出,蘇格拉底固然是個自由民主主義的倡議者與實踐者,但他的學生亞里士多德與柏拉圖就多少種下集權主義的種子。波普舉柏拉圖的《理想國》(Republic)為例。《理想國》一書中所主張的制度與思維,只會造成一個封閉權威的社會,而非一個開放的社會。

當年是匈牙利猶太難民的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生名Gyögy Schwartz, 8/12/1930-),戰後移民到英國時就讀於倫敦政經學院。他深受那時在倫敦政經學院教學的卡爾‧波普「開放社會」觀念的影響。如今已是華爾街億萬富豪的他,到2018年二月份為止,已投下了180億美元在他的「開放社會基金會」(Open Society Foundation)(Wiki)。索羅斯的開放社會基金會在世界各地推動自由民主的理念,在前集權獨裁社會裡造成相當大的影響。這個基金會提供奬學金,建立大學,以推展自由民主的理念。但許多前獨裁國家都予以扺制,或禁止這個基金會的援助與進入。1991年,開放社會基金會在索羅斯的母國,匈牙利的首府布達佩斯,建立了一所只收研究生的中歐大學(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諷刺的是,當年曾受開放社會奬學金資助到英國求學的目前匈牙利總理奧爾班(Viktor Orbán),對中歐大學並不友善。而奧爾班本身也反而開倒車,將匈牙利帶頭轉向獨裁閉鎖的路線。

獨裁集權傾向的豈止是匈牙利而已,波蘭、捷克、奧地利,及一些前東歐國家的自由民主思維與體制都搖搖欲墜。甚至連傳統上是自由民主的西歐國家,也都見證到了排外極右勢力的抬頭。而當年是集權大國的蘇聯與中國也都一起向後退。蘇聯解體後的俄國在嘗試自由民主體制一段時間後,在前KGB出身的普亭掌控下,目前已走上實質上是獨裁的途徑。一度對外開放的中國到頭來還是沒有開放,更甚而於2018年3月11日透過人大會的修憲,使習進平成為終身總統。但在這些全球往右轉而向後倒退的風潮中,號稱是全球自由民主領袖的美國的變化最引人注目與憂心。

2017年1月20日,川普就任第45任美國總統。撇開私德不談,川普上台後對媒體的攻擊,對司法獨立的干涉與挑戰,肯定並支持美國友邦中的獨裁者,甚至是敵邦的獨裁者(如他對普亭與習進平的讚賞),都令許多美國人及友邦中的自由陣營人士深感不安。許多人開始問:美國是否正在走向一個集權社會?多少由於這個社會背景,歐威爾的《1984》與艾任德的《集權主義的來源》兩本書的銷售量在川普上台前後開始激升。

那麼,美國會走向集權社會嗎?

每個社會之走向獨裁或集權政體各有各的不同的因素與路線。不認為美國會走向集權政府的人提出,美國有兩百多年的民主政治,權力制衡的機制深入而穩定,不至於會走向集權體制。但綜觀美國的歷史,美國社會一直存有集權主義的一般因素(每個國家都有)與特殊因素(美國的特有)。底下我們就稍微來探討美國特有的情勢。

稍微閱讀美國的獨立歷史與開國元勳的思維,你會發現開國元勳都是啟蒙運動的產物,思維相當先進,是世俗的(secular),而非如當年歐洲般的宗教專制的。雖然開國元勳相當先進,但當年美國大部分人口都居住在鄉間,民風保守,也很反智與反知識分子。

而其實在美國獨立後不久,尤其在整個國家開始往西前進後,選出的總統便越來越平庸與反智,直到20世紀初才有轉觀。反智識份子(最有名的著作是1963年出版的Richard Hafstadter: Anti-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Life)也不只美國才有,世界許多國家都有。他們迫害知識分子(如文革中的臭老九)。以今天的美國而言,對大學足球的狂熱使得大學在運動員的開銷上,大於學術及研究的開銷(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的報告)。運動除外,美國反智的最典型代表是1925年在田納西州的「猴子審判」(Scopes Trial,也稱為Scopes Monkey Trial)。一個教達爾文演化論的教員,被判違反了不得教演化論的法律而被定罪。美國至今仍有許多人不相信演化論,而甚至有創世博物館(Creation Museum)的存在。而川普的許多閣員也都不相信全球暖化的問題。

大部分的基督徒,天主教徒,與佛教徒都不會去挑戰科學而與科學界對幹起來,但美國基督教的福音派(evangelical)常不如此。美國福音派的興盛大都與19世紀中,以鄕間為主的「第二次大覺醒」(Second Great Awakening)的宗教運動有關。這一派的興盛也多少造成了美國鄉間社會與城市及科學界的摩擦,及因而產生的反智傾向。

宗教上的排斥異己與反智傾向所造成的將是一個閉鎖的社會(closed society)。一個閉鎖的社會自然會走向獨裁與集權。相對於閉鎖社會則是一個開放的社會。開放的社會原先是由1927年諾貝爾文學奬得主,法國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 10/18/1859-1/4/1941)首先提出,而後由波普發揚光大的。波普認為社會與政府應要開放、透明、容忍,而個人有決定權。也就是說,是一個自由民主的社會。當一個開放的社會漸漸的壓抑民主自由,並容許一些相當排除異己的「宗教」的橫行無阻而失去其開放性時,也就成為集權主義產生的溫床。

李堅

集權政體的興衰之四 孤立、寂寞、疏離的人生 —–集權主義運動裏群眾的角色

既然集權政體是現代社會才有的一個現象與政府結構,那麼,是什麼原因促使這個現象的產生。

社會與政治的混亂情勢,及經濟的瓦解與急速轉型,是一般學者常討論而認為是主要的促因。但有一個角色是許多學者也都聚焦的—-群眾。也就是說,討論資本主義發展下對人類社會的影響。簡單的說,現代社會中的人是孤立、寂寞、而有疏離感的。

馬克思固然有討論到資本主義社會會造成人的疏離感(alienation),但討論疏離感是早於黑格爾時就有的。《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一書的作者弗洛姆(Erich Fromm, 3/23/1900-3/18/1980)在詮釋疏離感時,用一神教的反對偶像崇拜(idolatry)來做解釋。弗洛姆說,偶像是人們所製造/創造出來的,但偶像反而成為掌控人們的力量。而這也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一種詮釋(alienation….where his “own act becomes to him alien power, standing over and against him, instead of being ruled by him”.)。

也多少由於這種疏離感,現代社會的人是孤獨寂寞的。討論這種現象的艾任徳,在她《集權主義的來源》(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一書中,著重於群眾(mass)這個觀念。群眾不是暴民(mob)。在艾任德的分析裡,這些群眾是集權社會產生前後的一個特殊景象。有異於傳統的社會階級(如貴族、平民、教育水平)與經濟階級(如工會、商會),這些群眾是超越這些分野的。他們沒什麼家庭、朋友、或同志的關係,而這些孤獨的群眾原先是對政治冷漠而不參與世事的。但在適當時機及適當人物(獨裁者、蠱惑者)的煽動下,他們熱絡了起來。獨裁者是永遠不會認錯的。而對這些群眾而言,他們的領袖(獨裁者)是永遠不會錯,永遠是對的。即使事實一再證明獨裁者的錯誤與預言不正確,這些群眾也會自我解嘲。因為容易受騙(gullibility)與懷疑、不信任(cynicism)已成為這些群眾的特色。而在這種情形下,集權主義透過系統化的教條灌輸(indoctrination)、宣傳、孤立、恐嚇、與洗腦的方式,來達到人們的完全孤立,與獨裁者對社會的完全控制。背後靠的是特務統治與恐怖統治。集權政權的恐怖統治與過去的獨裁専政之不同處在於,過去的恐怖統治要的只是打敗反對者及鎮壓異己。但集權政權下的恐怖統治的對象,也包括那些即時獨裁者都知道的無辜者。這種集權政權的運作及其對人類社會的改變,與人性的扭曲,也是喬治‧歐威爾那本讀了令人覺得沉悶悲觀的《1984》小說中所描述的。

艾任徳賦予集權主義下的這些群眾一個面相的描述,她嘗試解答納粹德國與俄國革命後的蘇聯集權政體所產生的背景。另一個描述群眾(主要是群眾運動)的面相是1951年,由舊金山的碼頭工人賀弗爾(Eric Hoffer, 7/25/1902-5/12/1983)所著,而被美國學界認為是一部經典著作的《群眾運動》(The True Believer: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賀弗爾著重在社會心理層面的觀察與詮釋。

賀弗爾對群眾運動中的群眾的觀察有許多與艾任德相同處,但他以一個底層社會人物對群眾運動的觀察,可說是第一手的入微。他認為參與群眾運動的有許多是「新窮人」(New Poor)。意思是說,這些人因社會經濟的變化而失去了他們原有的資產與地位。也有許多是社會中的「畸零人」(misfits),一些難以適應存活於社會的人。而這些人也在群眾運動中透過自我否定而得到歸屬。在一個群眾運動中,有共同的仇恨對象是最大的團結力,並非共同的愛。賀弗爾說,一個群眾運動可以沒有上帝,但不能沒有魔鬼。而這個「魔鬼」是他們所認為的一切痛苦的來源。賀弗爾也認為思想的品質在一個群眾運動中並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領導者的角色。這個領導者越狂妄,越不聽他人意見,而越向全世界挑戰的話,越受人支持。賀弗爾引二、三十年代的德國為例,左翼的德共與右翼的納粹所拉取的都是同一批人。而就宣傳而言,宣傳並不是用於拉對手的,宣傳只在於說服自己人。在一個群眾運動中,個人也都被要求掦棄他們過去的認同與身分,而與這個運動結合在一起。一個群眾運動的吸引人處在於他要你自我否定,而非自我提升。個人在一個群眾運動中的忠誠是對這個組織,而非同志。

賀弗爾認為是改變造成革命,而非革命造成改變。他也觀察到了一個群眾運動的三個階段。一個運動一般由「文人」(men of words)開始,但文人一般並不要革命,只要改革。當一個運動興起後,掌控群眾運動的是「狂熱份子」(fanatics)。最後總結運動的是「實際行動的人」(practical men of action),他們控制全局,將運動的目標設在遙遠的未來而做實際的行政工作。這些階段的人是有可能重疊的,並非全無關聯。若一個群眾運動的目標明確(如美國革命),則狂熱期不長。賀弗爾也認為有極少數的領導者(他引林肯、甘地、邱吉爾、羅斯福、尼赫魯為例),他們有神聖的目標,而不惜動員犧牲群眾去建立這個新秩序。這是正面的群眾運動,而非大部分負面的群眾運動。因為他們知道只有尊重人類,才會有榮譽。

這真有如老子道德經所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人們的命運看來真的不像是自己所能夠掌控的。也許吧,但人至少可以多方探討、分析、內視,而盡一己之力。啟蒙運動到底是這樣開始的。

李堅

集權政體的興衰之三 集權主義政權的特色 —–一切的專控,推陳出新的「運動」,特務統治

由於集權體制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才有的產物,一個程度上來說,研究集權體制的學科在學術界裡算是年輕的,談不上有汗牛充棟的著作。二次大戰前研究蘇聯的大都聚焦於共產主義。但納粹與法西斯主義的興起後,使人們意識到,單靠傳統上的左右分野的政治意識形態,無法用以界定什麼是集權主義。因為集權體制有可能是右翼,也有可能是左翼。隨著二次大戰的結束及東歐與中共集權統治的建立,探討集權主義的著作也引起了廣泛的興趣。

1956年,被視為研究集權主義權威的德裔美國哈佛教授卡爾‧腓德烈(Carl J. Friedrich, 6/5/1901-9/19/1984),與原本是他的學生而後成為哈佛同僚,並於卡特任內當美國國家安全顧問的布里金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 3/26/1928-5/26/2017),合著了《集權主義獨裁與専制》(Totalitarian Dictatorship and Autocracy)一書。在這本書中,腓德烈與布里金斯基提出了集權主義的六個特色:意識形態,一黨専政,恐怖警察統治,通訊上的專控,武器專控,中央掌控的經濟。這部書於後來有所增訂,但當然無法包涵所有集權政體的特色。

集權主義的意識形態一般都會含有類似聖經內「啟示錄」的觀念,強調腐敗舊體制的摧毁,與新而美麗又健康的新社會的建立。集權政體也常將一些政府機構有意的重複,如此以方便人員的調換,以易於互相競爭與監控。集權政體也都強調軍事暴力與武力,一再強調外在的危機。而也都栽培青年軍(如紅衛兵)(Peter Baehr: Totalitarianism. January 2005),灌輸青年「保衛國家」。而所有研究集權主義的學者也都強調集權政體下,一定有的特務統治與恐怖統治。恐怖統治不只針對可能反抗集權政體的異議份子,也大多針對無辜者,以達到恐怖統治的效果。恐怖統治的目的在於改變人的行為,以達到有效的統治。而更進一步的是,特務統治也針對許多統治集團中的政治菁英加以下手。當年與列寧的布爾雪維克一起奮鬥的眾多俄共忠貞分子,都一一遭到史達林的清算與處刑。同樣的,當年與毛澤東打天下的同志也都遭到被清算鬥爭的悲慘下場。

艾任德與其他研究集權主義的學者也都強調,集權政體都一再不斷的在社會上製造政治社會運動。以動員人民的方式來製造對獨裁者的狂熱忠誠,並達到意識形態上的洗腦。隨便一翻中共建國初期的所作所為,我們不能看出一大堆的社會政治運動:土改,工商改造,反右,百花齊鳴、百花齊放,三反,五反,肅反,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等多的不勝枚舉的「運動」。對研究集權主義的學者而言,集權政權在掌權初期都因為要強調他們的革命性,而以不斷的運動來現形。但這種「革命運動」期間不只對社會造成相當大的傷害,也傷害到許多統治菁英。而這些政治菁英的「墜毀」,大都源於獨裁者個人與特務統治的勢力。也如此,當獨裁者死亡而「革命運動」告一段落時,存活的政治菁英便會為自己的生存做打算。史達林於1953年3月5日死後,存活的俄共菁英便決定對特務統治加以控制,而走上集體領導的路線(Aviezer Tucker: Why we need totalitarianism—Why we need a more refined concept of it, that is. American Interest, 4/14/2015)。當時的俄共領導人逮捕了史達林時代,囂張不可一世的特務頭子貝利亞(Lavrentiy Beria, 3/29/1899-12/23/1953),而將他處決掉。也如此,後來的赫魯雪夫與戈巴契夫雖然都遭到政變與罷黜,但至少都活了一條命。同樣的,中共在毛澤東死後,也對「革命」告了一段落,而走上有任期限制的集體領導。但習進平的上台及2018年3月11日,人代會的通過習進平任期限制的取消,改變了這個「共識」。

習進平之廢除集體領導而走向一人專制下的集權統治,說來是回復到集權統治靠暴力奪取政權初期的「革命運動」時期—-如列寧/史達林下的蘇聯與毛澤東下的中國。可預期的是他要多倚賴特務的恐怖統治來做控制(同樣是走回頭路的普亭,他本身就是KGB出身的人物)。也可能要多靠一些當年毛澤東下所推出的一大堆「社會政治運動」來鞏固他的統治。

特務統治是集權政權的一個特色。在許多獨裁國家,如當年的中南美洲國家,過去的希臘、緬甸等,主要靠的都是軍事統治(military junta),而非特務。這也是獨裁政權與集權政權的一個分野。軍人固然有武器與人員,但特務機構有的是龐大的組織網與線民。雖然沒有什麼特殊的武器,但在集權政體底下的特務機構,常常清算有強大武力的軍人將官,而非軍方清算特務。在台灣當過兵的人都了解當年的政戰單位(軍中的特務系統)之無孔不入,從連長以上的各級軍官旁邊都有個「輔導長」做監視。民間更是有到處都有的人二單位。此外,監督民間的有調查局,警察局,教官系統,及到處都有的線民。解嚴前的台灣雖不是集權統治,但離之不遠。

不同的集權政體固有其不同處,但也都具有一些共通性。一個集權政體之所以產生及存活下去,最終靠的還是群眾與人民的支持與默許。因為集權政體是在進入近代後才有的現象,現代社會中的人民與群眾之一些特異性便值得我們去做分析與探討。

李堅

集權政體的興衰之二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 —–政經與社會的混亂促成集權政體的產生

自由民主是一個現代的觀念與產品。同樣的,集權主義也是一個現代的現象與產品。

就時間點而言,自由民主多少是十八世紀啟蒙運動後才有的觀念。而集權主義多少也與十九世紀中葉開始的共產主義運動有所關聯。集權政體雖然大都存在於左翼的共產國家,但集權政體也不是共產社會才有的專利,右翼的國家也有。就左右翼來看,左翼的集權政體大都產生於較落後的社會,而一般都在暴力革命或政變後馬上建立起來的—如俄國與中國。右翼的集權政體則一般發生在較工業化的國家,而其產生大都經由民主的體制(選舉),加上街頭暴力與政治暗殺而逐漸建立的—如納粹德國。但不管是右翼或左翼的集權政體,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才登上世界舞台的。

第一次世界大戰造成了歐洲三個帝國(德國帝國、奧匈帝國、沙俄),及近東奧圖曼帝國的倒台。歐洲倒台的三個帝國產生出了兩個集權政體—蘇聯與納粹德國(後來併吞了前奧匈帝國的主體奧地利)。俄國於1917年3月8日的二月革命後,建立了一個不穩定的戰時中的民主政權—臨時政府。1917年11月7日的十月革命(其實是政變)後,列寧的俄共推翻了臨時政府,掌握了國家機器。俄共於掌權後馬上建立集權體制,而全面控制了蘇聯74年(蘇聯於1991年12月26日解體)。至今的俄國都仍可看出長年集權統治的陰影與影響。

同俄共的建立集權政體一樣,中共也是在中日戰爭中及戰爭後,在社會混亂、政治不穩、及經濟崩盤後,透過暴力來建立集權政體的。而在一個相當程度上,右翼集權政體的建立也是因為社會與政經崩盤的結果。以納粹德國的建立來看,經濟因素也占了相當重要的一個角色。而其發展與大西洋對岸的美國也有些關聯。

同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一樣,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美國人是反對美國介入美國人所稱的「歐洲戰爭」的。當年的羅斯福(二次大戰)與威爾遜(一次大戰)都以不介入歐洲戰爭為政見,但最後美國都參戰了。美國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加入歐洲戰場有其表面上的說辭:如德國帝國的潛艇之擊沈了英國郵輪露西塔尼亞號(RUS Lusitania),船上有128名美國人。但更重要的是,德國外長欽默門(Arthur Zimmermann)給墨西哥政府的秘密外交電文遭英國截獲,而轉交給美國政府。欽默門的電文指出,若美國參戰,則德國會支援墨西哥奪回美墨戰爭後,墨西哥割讓給美國的大片土地。欽默門的電報被威爾遜公布後激起美國人的公憤,而美國也因而向德國帝國宣戰。

但美國政府沒有說明的是國際債務的問題。在當時的英國與法國並不處於優勢。若英法敗給德國,則英法所欠美國的債務也都將因而泡湯。

一次大戰後,英法加諸於德國嚴苛的戰爭賠償。戰後的凡爾賽合約中,將德國的戰爭賠償原先定為200億金馬克。1921年改定為1320億金馬克(約315億美元)。戰後的德國同交戰的各國一樣,工業設施都遭受嚴重的破壞,加以社會、政治、與經濟的瓦解,要償還債務有所困難。而且於戰後,法國取回普法戰爭中割讓給德國的亞爾薩斯與洛林兩省。洛林是德國許多工業的所在,失去洛林無異是雪上加霜。1923年1月,德國繳不出戰爭賠償。為了逼德國賠款,法國與比利時進占了魯爾工業區(Rhur)。此舉引起德國人的強烈不滿,政府與民間採取了消極的抵抗。結果是超級通貨膨脹與馬克的崩盤。

美國並不很在意德國的賠償問題,但很在意英法向美國所借的100億美元。若德國沒法賠償英法,則自然會影響到英法對美國的還債能力。1923年底,芝加哥出身的銀行家,當時為美國商務部長的查理‧道斯(Charles G. Dawes, 8/27/1865-4/23/1951)提出了道斯方案(Dawes plan)。道斯方案主張:由外國監督德國的金融重建;法國與比利時由魯爾撤軍;德國的賠償額減低,在經濟改善後再增加額度;美國則由銀行界在民間集資貸款給德國,以促進經濟的復甦。道斯方案結果很成功,使道斯於1925年獲得諾貝爾和平奬。道斯也於20年代末成為美國的副總統(總統是喀爾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

道斯方案雖然相當成功,但沒說清楚德國應付的最後款項。1928年,奇異公司的總裁歐文楊(Owen D. Young)提出楊方案(Young plan),求取最終的解決方案。但楊方案成立不久就遇到1929年的國際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德國、奧國、英國、與法國都無法做賠償與還債而跳票,整個方案也就訴諸高閣(The Dawes Plan, the Young Plan, German Reparations, and inter-allied War Debts. Milestone 1921-1936,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s)。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德國所建立的是脆弱的威瑪共和(1918-1933)。在當時的亂局下,左翼的共產黨與右翼的納粹各自呼群引伴走上街頭示威與對抗,納粹則更走上民兵與武裝對抗的方向。最終是希特勒的選上總理,而逐漸地將德國緊壓控制下走上了集權統治之路。在當時的國際金融危機下,義大利的墨索里尼與西班牙的佛朗明哥,也走上了尚不成集權統治的法西斯之路。歐洲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亂局下產生出了新局面,也昭揭了人類社會的一個新政體—集權政體的產生。

李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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